北門。週二。下午兩點。
方閒的筆記本攤在手裡。溝槽的示意圖已經升級了——橫線旁邊多了兩個問號和一個向右的箭頭。週日發現那條溝槽的時候昭寧說「下次」。今天就是下次。昭逸看了一眼本子:「你週末就在研究這條線?」
方閒合上筆記本。「投入產出分析。結論是往右走值得花五分鐘。」
昭寧到了。裝備比上次充裕——方閒的採購方案在執行。
「走。」
巷口。門。石階。三十四級。行軍二十六分鐘。粉筆標記第四版,精細程度大概可以直接投標物業巡檢合約。
四區。方閒做了三秒呼吸基線對照。「空氣流動比上次強百分之三。」昭逸已經放棄評論了。評論方閒的鼻子精度跟評論天氣一樣——改變不了它。
三人沿柱列快速通過已清理區域。深處有零星灰白色在遠處飄,密度極低。方閒掃了一眼,沒停。
第十五根柱子。溝槽。
十公分寬。三公分深。直角切面。兩端消失在黑暗裡。跟週日一模一樣。
方閒翻開筆記本。圓珠筆點在示意圖上——柱子是圓點,溝槽是橫線。他畫了一個長箭頭,從入口方向指向柱列深處。
「前三次下來,我們只走了一個方向。長軸。」
然後他的筆尖移到溝槽的橫線上。
「但空間是二維的。」
昭逸:「所以今天往旁邊走。」
方閒看了一下計時器。「五分鐘。什麼都沒有就回來。」
昭寧點頭。三人離開柱列主軸,沿溝槽方向向右推進。
黑暗。
螢光棒丟出去。綠色的光在石板上彈了一下,然後靜止。照亮大概十五米半徑的範圍。跟站在城市裡關掉所有路燈之後只靠一個打火機差不多。
方閒數步子。十步。二十步。三十步。四十步。
溝槽在腳下一直延伸。切面還是那個精度。沒有變淺,沒有中斷。像一條被尺畫出來的直線。
第五十步。大約四十米。
昭逸先停的。
「柱子。」
方閒抬頭。
螢光棒的綠光照到了一個垂直的輪廓。灰色石材。跟第一排一模一樣的直徑——大概一米二到一米五。表面紋路——
方閒停了。
不一樣。
第一排柱子全部是垂直紋理。從底部到頂部的直線,像木材的年輪被拉直了。他們走了十五根柱子,每一根都是這樣。
這一根——螺旋紋理。順時針。從底部旋上去,像一條被凍住的河流繞著柱子爬。
「不一樣。」昭寧也看到了。
方閒走近一步。頭燈照在螺旋紋路上。光線沿著那條螺旋向上攀升。每一圈的間距幾乎完全均勻——大約十二公分。精度跟第一排柱子的垂直線一樣高。不是自然形成的。
「不同時期建的?」昭寧問。
方閒看了兩秒。
「或者——不同的人。」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食堂的兩個窗口由不同的師傅掌勺。
昭逸已經往前走了幾步。「這邊還有。」
第二根。螺旋紋理。順時針。間距八米——跟第一排完全一致。
方閒在筆記本上畫。第一排柱子是一列圓點。溝槽是一條橫線。現在他在溝槽的另一邊——距離大約四十米的位置——畫了另一列圓點。
兩列。平行。
「不是一條走廊。」他把筆記本轉過來讓兩人看。「是一個有多排柱子的大廳。」
頓了一下。他的筆尖點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間的空白處。
「面積下限——至少翻倍。」
昭逸看著那張圖。方閒用幾條線幾個圓點勾出了一個空間的輪廓。已探索的部分是一小塊標了記號的區域。其餘的——空白。
「你畫地圖的速度比你寫論文快多了。」
方閒把筆蓋蓋上。「論文沒有投資報酬率。」
他把筆記本翻回那一頁。手指在圖上劃了一個小方框——已探索範圍。然後手指移到方框以外的空白。
「這些,都沒有看過。」
空白面積是已探索面積的四五倍。
昭寧看著那片空白。沒說話。
昭逸也沒說話。
三人站在第二排第二根柱子前面。頭燈的光能照到的範圍大概不到這個空間的十分之一。剩下的都是黑暗。
方閒合上筆記本。「回去。側向探索結束。繼續沿長軸。」
三人回到柱列主軸。從第十五根柱子的溝槽位置繼續向深處推進。
第十六根。垂直紋理。粉筆標記位置:底部三十公分。方閒蹲下來寫了「16」和一個箭頭。起身的時候膝蓋沒有任何聲音。大四學生的膝蓋通常不至於有聲音,但方閒的安靜程度屬於完全沒有——不是年輕,是精確。
第十七根。
昭逸走在前面。他的頭燈先掃到了地板。
「這是什麼?」
方閒走過去。低頭。
地板上有一根螢光棒。
橙色的。
他們用的全是綠色。
昭逸蹲下來撿起來。螢光棒已經不亮了——化學發光的壽命大概六到八小時。殼體乾淨,沒有腐蝕痕跡。
「不是我們的。」
昭寧蹲下。右手在螢光棒上方懸停了一秒——氣感探測。手指微微收攏。
「有殘留。」她說。「氣息。很微弱。」
頓了一下。
「大概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時。」
方閒看著那根橙色螢光棒。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表情從來不怎麼變化,所以這不代表什麼。
「我們上次來是週日下午。今天週二。」
他的語氣像在核對帳目。不帶任何情緒。
「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時——也就是昨天。」
昭寧:「有人在我們離開之後到過這裡。而且走得比我們深。」
三人沉默了三秒。
他們是唯一知道巷口入口的隊伍。
除非——另一個入口。
方閒翻開筆記本。在平面圖上第十七根柱子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旁邊寫了一個符號:「🟠」。
合上。
昭逸站在旁邊,看方閒畫完才開口。「林越隊。」
方閒沒確認也沒否認。他把筆記本收進口袋。右手在口袋裡摸了一下封面。
「繼續。」
第十八根。第十九根。
空氣在變。
溝槽裡有光。不是螢光棒殘留——方閒確認過他們沒有在這個區域丟過。那是石頭本身的光。極微弱的磷光。像柱子表面在完全黑暗中的那種自發光——只是這次出現在地面的溝槽裡。溝槽底部的石材泛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灰藍色。
關掉頭燈的話大概能看得更清楚。但方閒沒有關頭燈。
低頻嗡嗡聲比週日那次更強了。不是質變——是量變。像有人把暖氣管的流量調大了百分之二十。
第十九根柱子前。
遠處的黑暗裡有東西在動。
灰白色。
方閒數了一下。五團。不——六團。遠處可能還有。距離超過四十米,在螢光棒的照明範圍邊緣。從大小和移動速度判斷都是低階——驅氣初期。暫時沒有向這邊飄。
「密度比上次高。」昭寧低聲說。
這裡是第十八到十九根柱子——從未清理過的區域。凝聚充分。
方閒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默算。
可見範圍內密度約每兩百平方米一隻。按已知面積外推——
他寫了一個數字。
合上。
沒說。
「怎麼了?」昭逸看到他合本子的動作比平常快了半拍。
「沒什麼。」方閒的語氣跟回答「午飯吃了沒」一樣。「在算庫存。」
方閒回頭看了一眼來的方向。綠色螢光棒的光點排成一條線,像一串被壓扁的星星。回程的路標。
他看計時器。
「回去。」
昭寧看向深處。那些灰白色的團還在遠處飄。沒有靠近的跡象。第十九根柱子後面的黑暗裡可能還有更多——但距離太遠,暫時不構成威脅。
「再走五分鐘——」
「不。」
方閒的語氣沒有商量。不是兇——是關上了。像會計年度結算日到了,帳本直接封存。
「已經超過上次的停留時間了。」他的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了一下。「面積翻倍、第二排柱子、溝槽延伸、那根橙色螢光棒。數據夠了。回去整理完再來,比多走五分鐘值。」
昭寧看他兩秒。
點頭。
她懂了——他不是怕,是在管理。方閒從來不怕。方閒怕的是不夠用。
三人轉身。十二步一根柱子。回程的節奏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經過第二排柱子的位置時,方閒的步子沒有變。但他的頭燈微微偏了一下——光掃過第二排第二根柱子。螺旋紋理。順時針。
他站住了。
三秒。
空氣很安靜。連低頻嗡嗡聲都像是退到了更遠的地方。
頭燈照著柱子表面。螺旋紋路在光線下像一條凝固的河。每一圈的間距完全均勻。十二公分。十二公分。十二公分。精確得不像是用工具做的——更像是有人用手,一圈一圈地——
方閒的手指抬起來。
沒碰。
收回。
「紋路。」他說。「比第一排的更……」
他沒說完。
轉身。走了。
步子還是十二步。沒有快。沒有慢。
但他走了幾步之後,翻開筆記本。
寫了一個字。
然後劃掉。
合上。
昭逸走在前面,沒看到。昭寧走在中間,看到了方閒合上筆記本的動作——但她看不到寫了什麼。也看不到劃掉了什麼。
她沒問。
走出巷口。
天已經暗了大半。冬至前後的啟陽,下午四點半天色就開始收攏。南渡街的路燈亮了。方閒把圍巾拉緊了一點。
昭寧走在前面。肩膀放鬆了——不是累了放鬆,是從地下回到地面之後那種密度切換。像從期末考的考場走出來。
昭逸走在中間。
他掏出手機。
打開備忘錄。
方閒看到了。昭逸的拇指在螢幕上停了大概兩秒——像是在想怎麼開頭。然後開始打字。速度不快。一行。兩行。三行。
存了。
鎖屏。
放回口袋。
全程沒給任何人看。
方閒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昭逸鎖屏的時候,拇指停了半秒。像在猶豫要不要刪掉。
但他沒刪。
方閒把目光從昭逸的口袋移開。看前面。昭寧的步子比平時稍微慢了一點——側向探索多走了八十米來回,加上全程維持氣感警戒超過兩個小時,體力消耗不大,注意力消耗不低。不影響日常。但方閒的計算表上今天的資料又多了一格。
三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拖得很長。
方閒的走在最後面。
穩穩當當。
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