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三十二分。方閒關掉乾洗店的報表。
那筆多報的水電費確認了——不是帳目有問題。是老闆的店面二樓住人,水電合開,沒分帳。嚴格來說不算虛報,但報表要備註。他備了。附上計算過程。格式跟上一家一樣。小劉已經走了。王所長在裡間。茶杯蓋今天只響了一聲——早上方閒進門的時候。一聲。比昨天少了一聲。方閒覺得這是正面訊號。
「走了。」
茶杯蓋沒響。
更正面了。
出門。六月傍晚。陽光白得有重量。方閒走出正和的樓道,左轉,北橫路方向。
十四分半。他上次走過一次。昭寧說十五分鐘。四捨五入。算她沒騙人。
武勤局。北橫路一二七號。
玻璃門。雙開的。門把手被磨得發亮。方閒推門的時候看了一眼——不是清潔劑擦出來的亮。是手掌磨的。磨得很均勻。
裡面比他以為的大。灰白地磚。日光燈管。三排塑膠椅坐了一半的人。空氣裡有鐵鏽味、汗味、藥膏味。跟城南倉庫的味道有三分相似,但更沉。像積了很多年的。
方閒掃了一眼大廳。左邊牆上三塊電子屏。右邊一排玻璃窗口。叫號機。公告欄。
裝修確實跟稅務局差不多。昭寧之前隨口提過一句。
但稅務局不會有人靠在柱子上,手臂帶著舊傷疤,用那種姿勢看手機。稅務局也不會有空氣裡這一層底味。
方閒走到前台。
「取報酬。」
「團隊名稱或編號?」
方閒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團隊名稱。
四次了。昭寧找他四次——看合約、做分析、送文件、去現場。沒有一次提過團隊叫什麼。
「⋯⋯委託方是城南工業區管理處。前天的E級排查任務。」
「需要團隊名稱或編號才能查。」職員的語氣不是不耐煩。是每天說了幾十遍的那種平。
方閒翻手機。找昭寧的聊天記錄。往上翻了二十幾條。「七點」「地址發你了」「報酬後天去武勤局領」「順路」。沒有團隊名稱。
他打了電話。
昭寧三秒接。
「團隊叫什麼名字。」
「晨曦。」
掛了。
方閒看了一眼通話記錄。四秒。兩個字。效率比他做帳還高。
「⋯⋯晨曦。」他對職員說。
職員在電腦裡輸入。滑鼠點了兩下。螢幕切了一頁。
「晨曦。E級。三人。」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是晨曦團的方閒對吧?軍師?」
方閒的腦子空了一秒。
一秒。
他很少有腦子完全空白的時候。高考數學最後一題空了半秒。入職第一個月發現客戶同時做了三本帳的時候空了大概三分之一秒。
一秒。是他近年來最長的一次。
「⋯⋯什麼?」
「登記冊上。」職員把螢幕轉了一個角度。「成員三:方閒。無境界。無武技。職位:軍師。入團日期——」
方閒看到了那個日期。
他認得。就是那天。他幫昭寧改合約的那天。
他的名字。他的身份證號碼。他的簽名——筆跡他認得,是他自己的。日期欄裡是他自己填的數字。
附加條款E。
十四頁。每一條法律條款他都過了。但最後一頁——他簽名的那一頁——頁眉多了一行。
代記帳做多了。簽名確認這件事他一天做三四次。合約看完,最後一頁,簽名,日期,收筆。一千次以上的動作。他沒有讀頁眉。因為前十三頁的頁眉都是「傭兵團業務委託合約——審閱確認」。第十四頁的那一行變了。他沒看到。
他被一個做了一千次的習慣騙了。
「⋯⋯報酬。」方閒說。
「一千四百二十元。扣除管理費及保險後的金額。掃碼還是現金?」
「掃碼。」
嗶。一千四百二十。跟他之前算的一樣。
方閒走出武勤局。
六月傍晚。夕陽從北橫路西邊的樓頂切下來,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邊停車場的柵欄在風裡晃了一下。
他站在門口。
打電話。昭寧接了。
「你什麼時候把我登記進去的。」
語氣很平。不是質問。是核對。跟他平時對客戶確認帳目差異的語氣一模一樣。
「上次你幫我看合約的時候。」昭寧的語氣也很平。不是方閒那種核對式的平。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的平。
「那份不是合約審閱同意書嗎。」
「附加條款E。入團確認。」
「⋯⋯」
「你不是把整份合約都看了嗎。」
「我看的是法律條款。」
「附加條款也是法律條款。」
方閒沉默了一下。他想反駁。但她在技術上沒有錯。
「⋯⋯那一頁的頁眉跟前面不一樣。」
「嗯。」
「妳是故意的。」
「我只是把條款放在了合約裡。」
背景傳來一個聲音。小聲的。控制音量但控制得不太好:
「閒哥,我也是事後才知道的。」
「你在旁邊。」
「⋯⋯巧了。」
「巧。」方閒重複了一遍。「你那天手裡拿著兩杯飲料。」
昭逸的聲音又小了一點:「⋯⋯其中一杯是買給你的。」
「所以你知道我在。」
昭逸徹底沒聲了。
昭寧的聲音回來了。語氣跟她說「順路」的時候一模一樣:
「反正你已經出了四次任務了。積分三十七。要不要算一下升級還差多少。」
方閒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看了一眼武勤局的招牌。銅色的字。邊角氧化發綠了。很久沒人擦。
然後放回耳邊。
「⋯⋯六十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昭逸笑了——那種憋不住的、從鼻子裡漏出來的笑。昭寧沒有笑。
「那你明天——」
「我明天有帳要做。」
方閒掛了電話。
他站在武勤局門口。
夕陽。梧桐。停車場柵欄又晃了一下。
他可以現在走進去。取消登記。前台還在。流程大概十到十五分鐘。填一張表。簽一個字。比他剛才領報酬還快。
方閒站了三秒。
然後轉身。走了。
方向:公車站。
他沒有進去。
到家。
方閒從書桌第三個抽屜裡翻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
他有留副本的習慣。每份經手的合約、報表、申報書——掃描件存雲端,紙本留底。不是強迫症。是會計的基本素養。帳可以記錯,底不能沒有。
翻到那天的。昭寧的傭兵團業務委託合約。十四頁。他的標註還在——第三條旁邊紅筆寫的「取其高者」,第七條旁邊的限定語修改建議。字跡很工整。
最後一頁。
頁眉。
前十三頁:「傭兵團業務委託合約——審閱確認」。
第十四頁:「附加條款E:本合約簽署人確認加入晨曦傭兵團,職位:軍師。」
白紙黑字。他的簽名。他的日期。
方閒盯著那行字。
他想起那天的一個細節。昭寧把合約收進桌上的文件夾——動作比他改合約的時候快。當時他沒在意。現在想起來。
她在收贓。
方閒吐了口氣。合上。放回文件夾。放回抽屜。關上。
做飯。洗碗。洗澡。
關了燈。躺下。
天花板暗了。窗簾那道縫透進來的光已經很弱——快十點了。六月的夜來得慢,但終究會來。
他盯著天花板。想了一件事。
E級團隊升D級。一百積分。目前三十七。差六十三。
E級任務評價。S級:十五分。A級:十分。B級:七分。C級:五分。
六十三分。十次B。或者六到七次A。按目前頻率——大概五天一次——
他停了。
他在算晨曦團的升級進度。
他什麼時候開始把「晨曦團」當成一個需要排進日程的東西了。
方閒翻了個身。面朝牆。
不算了。
明天有帳要做。
第二天。
群聊。昭寧發了一張照片。武勤局任務牆上的一個E級任務。底下一行字:
「這個。後天。三個人。」
城東舊宅區。低級異常排查。時限兩天。報酬七千。
方閒看了一眼任務內容。又看了一眼報酬。七千。扣完之後每人大概一千二。比上次少兩百。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
「⋯⋯這次我知道我在出任務了。」
昭寧:「那你去不去?」
昭逸秒回了一個表情。貓趴在鍵盤上的那張。
方閒看了兩秒。
回了三個字。
「幾點集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