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了一定閱歷,不僅僅對世事產生了一些固執的想法,便是對自己,也自然而然有了不少疑惑。
學習上,有個說法,叫作貴在有疑。
一個老師,問大家有沒有問題,如果鴉雀無聲,其實并不為老師所喜。
真正的教學,必然從有疑問開始。
沒有疑問,說明學得還不深入,也不具體。
年輕時,只顧著隨波逐流,在人海中,按照社會已有的方向,擁擠著過去。但這前方究竟是什么,自己做的事,說的話,最后的選擇,到底是不是合乎本性,或是有價值,就很難說了。拿金錢來判斷一個人的對錯,最是容易,即使是最糊涂的人,也知道一百元比一元錢多了不少。
與其說狗眼看人低,倒不如說,當我們身在底層,懵懵懂懂,能夠作為人生標準的,恐怕也只有金錢。
家風也是如此。
什么是家風,便在于我們在自己了解以前,就有了一種父母交給我們的標準,來對人對己。好的家風,是一把尺子,可以讓我們很好的測量世界。然后不斷修正,根據成敗得失來加注記號,形成一把適合自己的尺子。壞的家風,便是也給了一把尺子,既不準,又不曾得到校準,拿著它,既不知道對錯與否,又在本心和現實的撕裂中,感到無盡的沮喪。
好在,一個人的成長,并不在于世界給了我們什么,而是我們在某一天,忽然發現自己。
對自己的過去有了疑問。
于是第一個問題開始,我們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內心。
有過失眠的人都知道,越是躺在床上,告訴自己該睡覺了,越是變得清醒。
這大概是因為睡眠和呼吸、腸胃消化這類事情,都不歸理性管理,我們不可能要求自己胃部加速蠕動,也不可能忽然停止呼吸,就把自己憋死。睡眠也是如此,它聽從的不是嘴巴給出的命令,而是身體所覺察到的處境。
恐懼會刺激身體,立刻開始調動全部能量,來應對還未知的危險。
失眠也是如此。
我們想要睡覺,卻不能讓身體放下警惕。
正如深夜里,不知從樓上哪里傳來的噪聲,你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但間隔著吠了幾聲的狗,卻讓你怎么也沒辦法忽略。即使不叫的時間更長,但你永遠都會等著下一聲響起。
或許,你也有過這樣的感受。
即使在自己家里,都找不到放松下來的安全感。
你十分希望有一處地方,可以毫無防備,仿佛嬰兒一樣待著。
即使有任何忽然的聲音:風聲、鳥兒撲打翅膀、一個樓上鄰居掉落的啞鈴、誰在樓道里踩出腳步聲、一只脫下來被忽然瞥見的球鞋……
你都安然。
你感到自己非常安全,無需恐懼任何東西。
在這樣的一個地方,你終于發現自己不是小紅帽了,無需誰來解救,也不用時時擔心受騙。
這就是我想說的。
當我們對自己產生疑問,我們才發現最缺乏的,其實是一種安全感。
在過去那些日子里,我們無時無刻不在準備戰斗,我們知道自己絕無援軍,也不期待對方是百分之五十概率的友善——我們只有自己。
我們就這樣過了很久。
久得已經翻過青春時代最險峻的幾座山嶺:結婚、買房、生兒育女……
你會驚訝于,自己竟然真地越過了這些山嶺,并且幸運地得到了無私的救援——正是如此,因為幸運,所以也有不幸,因為那些預料的孤立無援,其實是真地發生了。
只是我們既比從前想象的,更加堅韌;而那些顯得幸運的人和事,也確實突如其來。
我們的人生就是這樣不好不壞,有好有壞,總之該發生的,會發生,但這并沒有摧垮我們。
恰恰相反,一切真地有利于我們。
唯一需要確認的,只是這一切,都要等待時間漸漸打開我們的眼睛,才能看清這一切發生過的,到底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