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發於個人Medium帳號,同步刊登於方格子。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
熟悉的旁白聲音、斷裂的節點敘事,這是一部「與家庭創傷和解」的故事。
女主角 Renate Reinsve以及當中短暫出現的男配角Anders Danielsen Lie 皆曾出演導演Joachim Trier先前的《世界上最爛的人》(The Worst Person in the World》。兩部作品同樣取景於奧斯陸,但有別於前作多聚焦於都市光景,《情感的價值》將場景移至奧斯陸郊區的一棟老宅。
第一個鏡頭透過一位女性旁白柔和地帶出這棟房子的歷史記憶,牆上那道深而長的裂縫,成為代際創傷的象徵,訴說著一代又一代共同背負的創傷情感。我想,那是這棟房子以其第三人稱視角帶領觀眾進入這部作品的呈現手法;同時,我們因此得知Nora為何會在舞台上感到恐懼。對於父親Gustav 的長年缺席,大女兒Nora的憤怒合情合理,而那些心中的痛,並不是光靠父親寫下一部以她為主角的劇本,就能輕易釋懷。
其實Nora比誰都更想獲得父親的道歉。她恨他的長年缺席、恨他的雲淡風輕、恨他將藝術創作視為比孩子更重要的存在,甚至告訴她「生孩子是人生最好的決定」,彷彿女性生來便需要履行某種既定義務,而身為父親的他竟不負責任地告訴Nora「藝術需要自由」。在Nora耳裡,父親的話聽來就像個陌生人在恣意地為她的人生下評論,批判她是個懷有恨意的人,而這種人永遠都不值得被愛。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
說到底,造成Nora自我墮落、永不停歇的自我懷疑,甚至曾有想自殺的念頭種種舉動,這些行為的最初源頭,不就是父親對孩子的忽視與不在意嗎?
當劇情演到這時,我跟著Nora一起掉淚了。當她聽見父親的聲音從壁爐管道傳來的那一刻,神情從微笑轉為震驚與呆滯,眼神掠過一絲恐懼。藉由畫面的時空交錯,我們看見Nora在長大成人後刻意與父親保持距離的舉動,都是再再向父親傳達她內心的「恨」。那些恨意象徵著對父親的無聲報復,卻也同時使她成為了父親話中的那種人。
她渴望一個家,她渴望被愛,她渴望透過與父親談話,從而治癒那糾纏了她十幾年的創傷。那道傷口從來就沒有被止血過,像浸泡過久而發皺的皮膚,持續滲出血水。父親的每一次現身、每一則評論、每一次談話,都再次將已結痂的傷口再度劃開。
於是Nora知道自己不會好,而她也清楚這一點。
這種無力感使她對生活感到絕望,明明她如此享受在劇場表演的時刻,明明她如此沉浸於扮演他人的人生。然而,在每一次演出前,她在逃避的到底是什麼?
這是一種代償。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的人生終將不會迎來曙光。
她以為這些負面情緒,父親永遠不會知道,就如他永遠不會將目光停留在她與妹妹身上。
然而,父親都知道,一直以來都知道。他又何嘗不是將自己困於失去母親的煉獄中呢?那部期望女兒飾演主角的劇本,正是他透過他的方式,告訴Nora:「我和你是一樣的,我看見了你的痛苦。」如同那道在老宅的裂縫,Gustav也曾無助地站在房內角落,經歷著難以言說的疼痛情感。
當他擔任導演,並將其中一角給予自己的小女兒Agnes 飾演時,便是他對母親思念的投射,他希望母親活下來。可惜,事與願違,與Agnes 一起逃跑的小男生被納粹官兵抓住了,也許那個小男生死了。如同Nora一樣,被童年創傷困住、形而上的死去;也如同Gustav的陰鬱情感一般,母親的死像是冤魂般使他感到窒息。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
「為什麼你好好長大了,我卻還是一團糟?」
妹妹Agnes因擔憂姊姊的狀況,而前往姐姐的公寓找她。看到姊姊故作堅強的神情,妹妹並沒有多說什麼,而是緩緩拿出劇本,請求姊姊花一點時間閱讀:「我認為,這個角色是真的為你而寫的」。Nora半信半疑地開始閱讀起來,並在妹妹的要求下朗讀了那一段台詞:「救救我,給我一個家。」不同於美國演員Rachel因無法理解人物情感,而過分激昂的揣摩語氣,Nora冷靜地唸出台詞,她理解主角的最後選擇、知曉她為何感到無比孤獨。那種孤獨沒有盡頭,那是一種往死裡去的寂靜深淵。
Nora哽咽地發現,原來父親與她經歷著相同的痛苦。
原來父親與她一樣,從來沒有好好地長大。
萬幸妹妹Agnes長大了,萬幸她順利組成家庭,萬幸她因姐姐的存在與保護而感到幸福,萬幸她能在長大後,反過來成為姐姐的救贖。
電影開拍,Gustav以他原先對結尾的設想:一鏡到底,作為收束。Gustav得以透過Nora的演出得知曾被納粹監禁的母親在自殺前的最後神情。門關上後,觀眾並沒有聽到椅子倒地的聲音,也許結局改變了,也許Nora扮演的故事母親並沒有死。
「卡!」,畫面帶到Gustav與女兒Nora相視而笑的神情。
這便是最好的結局。
多年的傷口逐漸不再滲血,兩個孤獨的個體正慢慢學習治癒著自己的創傷。

《情感的價值》電影劇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