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九點,小安推開了午夜綠野沉重的隔音木門,室內冷冽的空調夾雜著茴香、迷迭香和昂貴香水的氣味撲面而來,暫時壓過了她身上那股風塵僕僕趕來上班的汗味。
今天她的運氣差到了極點。
下午的期末上台報告被教授批得一文不值,下課後她匆忙趕往陽明山別墅區教鋼琴家教,那輛陪伴她三年的中古機車竟然在半路罷工,發動機冒出令人絕望的黑煙。眼看就要遲到,幸好她還在士林攔得到計程車的地方,逼不得已搭計程車課、跳表跳掉的是她原本預留的兩頓晚餐錢。教完鋼琴家教後,外面竟然下起了大雨,為了趕上在酒吧的打工,她連便利商店的御飯糰都來不及買,一路小跑狼狽衝往公車站下山、穿過潮濕的街道,球鞋還在水窪裡狠狠踩了一下。
對於在台北掙扎求生的女大學生來說,這間酒吧是她的救命稻草。
老闆在三個月前某個雷雨交加的深夜撿到了她。當時小安因為和父母大吵一架而離家出走,背著簡單的行李蹲在酒吧後門。是老闆推開門,用那隻戴著綠色手錶的纖纖玉手,遞給她一條乾淨的毛巾和一碗熱湯。老闆不僅給了她這份薪水優渥的工作,還幫她在酒吧隔壁條巷子租了一個頂樓加蓋的小套房,對小安而言,老闆不只是老闆,更像是她黑暗生命中唯一墨綠色光芒,優雅、高貴,且無懈可擊。
「我來了。」小安對著空氣說話,店裡的背景音樂現正放著 Ella Fitzgerald 的 Cry Me A River,像是在回應小安的聲音,微亮的燈光讓她沒有注意到,平常這個時間點已經在吧台的老闆,現在並不在那個位子上。雖然酒吧十點才會開始營業,但是老闆會在九點左右先到,先放上慵懶的爵士樂、喝上一杯純的威士忌,接著才開始這個夜晚。
小安匆匆忙忙衝往更衣室的方向、想要換下身上黏膩的t-shirt,和營業區域不同的是,通往員工休息室的走廊燈光明亮,成箱的進口酒瓶堆疊在兩側,像是一座深綠色的迷宮。
就在她快要抵達更衣室門口時,她聽見了聲音。
那是從倉庫虛掩的門縫裡傳來的,是一聲壓抑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呻吟,那聲音如此熟悉,卻又帶著一種小安從未聽過的渴求與放浪。
小安的步伐僵在原地。
那是老闆的聲音。
小安屏住呼吸,炸裂的好奇心驅使她湊近那道窄窄的門縫。
倉庫裡沒開大燈、只有角落一只昏黃的感應燈亮著,在那堆深綠色苦艾酒瓶的幽影中,老闆像是一具被捕獲的精緻標本,被男人粗暴的扣在冰冷的鐵架上,鐵架因撞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在安靜的倉庫裡聽起來格外刺耳。
男人很高,寬闊的身影幾乎將老闆整個人遮蔽,他修長的手指正粗暴的扣住老闆的後頸,將她平時打理得完美的大波浪長髮揉得凌亂不堪。
兩人正在接吻。
不,那不是親吻,而是某種原始的、帶有掠奪意味的吞噬。
男人那件深灰色西裝外套被隨意丟在地上,白襯衫的袖子捲起,手臂上賁張的線條顯示出他正施加著巨大的力道。而平時優雅冷靜、連髮絲都不曾亂過的老闆,雙腿環扣在男人的腰間,墨綠色的禮服裙擺被推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了一抹白得驚心的肌膚。
小安覺得世界觀在崩塌。
她見過老闆已婚的戒指,雖然那位神祕的「老闆夫」從未露面,但在小安的幻想中,那應該是一段相敬如賓的高級婚姻。
「唔⋯⋯輕一點⋯⋯」老闆發出一聲混合著痛苦與快感的喘息,指甲深深陷入男人的背部,她仰著頭,頸部線條優美得像受難的白天鵝,呢喃著那句禁忌的囈語:「我要壞掉了⋯⋯」
就在這劇烈的搖晃中,一枚閃著翠綠光澤的東西從男人的手臂上滑落。
「叮。」
那枚綠色袖扣在水泥地上彈跳了幾下,精準的滾過灰塵,最後停在門縫邊,停在了小安的視線中心。
小安再也支撐不住,她死死摀住嘴,轉身跌跌撞撞沒入了員工更衣室深處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