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秋刀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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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刻反省學術視角具有強烈排外性』的結論被端出的瞬間,也該是時候繳回交換學生的學生證了。

按照韓國的特殊慣習,班長照例統整了隊伍,鬥志高揚的帶隊到『後解釋』*【註1】的會場,一間在大學路附近叫『進雅春』的中華料理店,至於為何會選這間店,聽說是班上日本來的東京大學高材留學生「拓也哥」說想喝四川白酒,但真正的原因由於我在討論席上尿遁而永遠不得而知…...。雖說是中華料理,但眾所皆知,這其實是用『中華』這個形容詞去包裝韓式料理的一種手法。

待大家坐定,教授善意的請我與兩位中國同學點想要吃的菜,只因為我們都是屬於『華語圈』的人(似乎沒這個必要性…)。在我的自作主張下,點了一道韓文發音接近『辣子雞』的料理,(什麼都行啦,反正骨子裡都是韓菜)。剩餘的幾道的菜,就按照韓國人去中華料理店的『既定行程』走:兩張皮、糖醋肉、什錦雜燴。

等待食物的過程是如何的乾燥又漫長,就不再加以闡述。

接著,在教授的監督,喔,不,是『溫請款待』下,大夥兒酒過三巡,飯局的氣氛也漸漸熱絡起來(其實是酒精作祟)。所有該諂媚的,該套交情的人們都完事後,殺出個程咬金,她,是剛才課堂上正襟危坐的發表一篇頗具分量期末報告的博士班韓國女生。白酒的威力,在她身上起了極度驚人的化學變化,接下來我所看到聽到的,只能請大家想像韓劇裡發酒瘋的可愛女孩們之舉動和語氣(比較神奇的是她絕對不會忘記要對教授『講敬語』),看完她的表演方式後,我不禁要說句公道話,韓劇中出現各種酒醉後怪力亂神的畫面都是 真。真。實。實。的。

大傢伙們發現苗頭不對,準備速速散場了事,就在教授付錢的瞬間,她(姑且稱她酒尾狐),突然猛不然地勾搭著教授的胳膊,用不討人厭的撒嬌加上半買半相送的語氣央求要去『二次』。*【註2】。

只見教授心不甘情不願地用各種學術性的專業用語來推辭,卻仍舊敵不過酒尾狐『挾胳膊以令身體』的攻勢。然而,更糟糕的是,酒尾狐不知為何神通廣大,在宇宙大爆炸中,居然順勢以另一手脅持我這個誤闖叢林的白兔。

她連拖帶拉的『架著』身高近一九零的教授與手無縛肌之力的我,還大聲放送自己隔天早上九點有另一個期末報告要發表也沒在怕什麼的。跟在我們後頭竊笑的則是日本拓也哥、班長、副班長(皆為博班高材生,姑且稱他們三人為學術腦),一行人就在浩浩蕩蕩加跌跌撞撞下,畫面跳接一間韓式居酒屋前。

這是間只有幾張圓鐵桌的小店,穿過仿日式拉門後,猶如進入八零年代的電視劇(挺符合最近人氣韓劇『請回答,1988』的氣氛) *【註3】。薄薄的拉門式大窗底擺著由小燒酒壺變身的筷子桶,教授、酒尾狐、學術腦們與我,這個沒有任何交集的組合就按著窗邊小圓桌坐下。

各式口味的燒酒包圍著我們,刀光劍影與觥籌交錯譜成了一部轟轟烈烈的交響樂曲。酒尾狐繼續發著不是酒瘋的酒瘋,一旁的學術腦們則一邊大刀闊斧地討論著我不懂的某種高級文化,一邊以古典音樂話題巴結逗弄著教授,我低頭默默地啃起偶然擺我正前方的烤秋刀魚。苦澀的魚內臟味壟罩著我的舌頭,無奈的咀嚼中竟嚼出意外的甘甜,這股甘甜使我跟隨巨浪旋入海底。一盤烤秋刀魚,劃清的我和學術腦們的界線,所謂高尚的學術世界瞬間變成海裡的氣泡,悄然消失於我的眼前……。

這,難道就是我所要的世界嗎?

燒酒杯再次被碰撞了起來,烤秋刀魚和我一起跌出電視劇,我,終究只是一個觀眾。


寫於2015年12月10日 韓國首爾 成均館大學外國學生宿舍

----------

【註1】

뒤풀이, 韓國人在工作、集會、課程等結束後,例行性舉辦的一種餘興節目或飯局。

【註2】

2차, 第二攤的意思,韓國人通常不會以一場飯局就結束,會再去第二、三甚至更多續攤。

【註3】

『응답하라1988』,為韓國tvN自2015年11月6日起播出的五六連續劇,由《請回答1997》、《請回答1994》製作班底申元浩導演和李祐汀作家再度攜手合作。

講述的是1988年住在首爾市道峰區雙門洞的五個家庭的故事,描繪了溫暖的親情、鄰里街坊小市民的故事、傳統的愛情與友情,勾起觀眾的鄉愁和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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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自得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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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居韓國的台灣孩子。想寫的時候就會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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