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冬之戀曲的迴響
星期日早上，基隆難得放晴，海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淡淡的鹹味和魚腥。林雨芊在家裡的小雜貨店幫媽媽補貨，一邊把飲料罐擺上架，一邊腦袋亂飄：昨天蛋餅攤的畫面像重播的MV——陳浩翔大笑時露出的白牙、李承宇安靜幫她收譜架的手、還有三人並肩走路的影子。她咬咬唇，心想：怎麼回事？明明鋼琴的聲音才該是她的最愛，為什麼小號的旋律老是像海浪一樣，一波波推過來？媽媽從後頭喊：「雨芊，發什麼呆？罐頭擺歪了啦。」
她回神，趕緊調整：「喔……對不起。」
手機忽然震動，是班群。王老師發公告：「下週六音樂比賽預賽，《冬之戀曲》全團上陣。週一下午加強練習，缺席扣操行分。大家認真準備，預賽過了才有機會進決賽。」
下面一堆同學回「收到」「壓力山大」「王船長饒命」之類的。陳浩翔秒回一張搞笑表情包：小號被瞪眼的王老師圖，配字「我高音穩穩的，別擔心～」林雨芊看著忍不住笑，卻又猶豫，私訊李承宇：「承宇，週一下午練習前，要不要先去練習室調一下鋼琴的部分？我覺得結尾的漸弱還可以再細一點。」
幾秒後，李承宇回：「好啊。兩點見。順便帶譜子，我昨晚改了點和弦。」
她鬆了口氣，胸口卻悶悶的。為什麼第一個想到的是他？但昨天脫口而出誇陳浩翔「帥」的那句話，像一根小刺，卡在心裡拔不出來。她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補貨，腦袋卻在想：如果比賽時小號又吹出那種亮亮的聲音，她會不會又走神？
週一下午，舊大樓練習室。林雨芊早到，推門進去，李承宇已經坐在鋼琴前，彈著《冬之戀曲》的開頭獨奏。音色輕柔，像雪花一片片落下，練習室裡的空氣都變得安靜。他聽見門聲，轉頭笑：「來了。坐吧。」
兩人開始練。林雨芊架好大提琴，拉低音，李承宇的鋼琴托得穩穩的，像冬日裡唯一的暖爐。練到中段，她忽然停下：「這裡……如果加點延音，會不會更有冬天的孤獨感？像雪地裡一個人走路的感覺。」
李承宇點頭，指尖在琴鍵上示範：「試試這樣。」他彈得極慢，每個音都像在呼吸。林雨芊跟著拉，感覺兩人的聲音像兩條平行線，慢慢靠近、交疊。她閉上眼，心跳跟著節奏加速。這才是她熟悉的溫柔，穩穩的，不會讓人心慌。
門忽然被推開，陳浩翔衝進來，氣喘吁吁：「抱歉！體育課拖堂，王船長叫我跑步過來！差點遲到被扣分。」他把小號往譜架上一放，擦擦汗，頭髮亂翹得更厲害，「你們練到哪了？讓我加入！」
李承宇笑：「正好，高音段要你。」
三人合奏。這次小號沒那麼突兀，陳浩翔收斂了即興，吹得乾淨有力。高音像冬陽刺破雲層，照進鋼琴和大提琴的低迴世界。林雨芊拉弓時，感覺自己的低音被小號推著往前，像被一股熱流帶動。她偷偷抬眼看陳浩翔：他吹得專注，額頭有汗珠滑下，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立體。昨天那句「挺帥的」又浮上來，她臉熱了，弓弦微微抖了一下，音準差點走掉。
一曲結束，陳浩翔放下小號，轉頭對她眨眼：「怎麼樣？這次沒那麼吵了吧？比賽時我保證不亂加花。」
林雨芊低頭，聲音小小：「……嗯，有進步。聽起來……更有層次。」
李承宇收拾譜子，輕聲說：「浩翔的高音真的很亮。比賽時會是亮點。」他的語氣溫和，卻讓林雨芊忽然覺得愧疚：為什麼她在李承宇面前，總是那麼自然；但一看到陳浩翔，就亂了節奏？像低音忽然被高音蓋過去，卻又捨不得推開。
陳浩翔忽然說：「喂，練習完去海邊走走？天氣好，順便吹吹風，練練肺活量。」他拍拍小號，「我還想試試在海邊吹《冬之戀曲》，聽聽有沒有迴響。說不定比賽時能借那股海風的力道。」
李承宇看林雨芊：「你呢？」
林雨芊猶豫兩秒，點頭：「好啊。反正回家前有空。」
三人走到基隆港邊。夕陽把海面染成金橙，海風吹亂林雨芊的頭髮，也吹起陳浩翔的短髮。李承宇走在中間，偶爾低聲聊比賽的細節：「王老師說預賽評分重點在合奏平衡，高音不能太突出，但也不能弱。」
陳浩翔找了個空曠處，站定，深吸一口氣，吹起《冬之戀曲》的高音段。音色在海風中擴散，像被浪花托起，遠遠傳開，又被海浪送回來，形成小小的迴響。林雨芊站在旁邊，聽著那聲音，心裡忽然一緊：原來，小號也可以這麼溫柔。不是吵鬧的入侵，而是像海風一樣，輕輕包圍，讓人忍不住想多聽一會兒。
李承宇低聲說：「浩翔……吹得真好。比練習室裡更有感覺。」
陳浩翔收起小號，轉頭笑：「那是！不過沒有你們的鋼琴和大提琴，就少了根基。」他看林雨芊，眼睛亮亮的，「林大提琴，你的低音才是根基。缺了你，我這高音就飛不穩。比賽時靠你托我了。」
林雨芊心跳加速，沒說話，只是低頭看海。浪花一層層推來，像她的心情：鋼琴的溫柔還在，但小號的迴響，已經開始在心裡疊起一層又一層的波紋。她忽然想起媽媽常說的話：「人生就像音樂，有時候低音穩了，高音才飛得起來。」
三人坐在港邊石階上，看夕陽慢慢沉。陳浩翔忽然從包裡拿出三罐可樂（還是冰的），遞給他們：「來，補充能量。」
李承宇接過，笑：「浩翔，你怎麼老是帶飲料？」
「因為就想喝。」陳浩翔聳肩，「順便照顧你們兩個。」
林雨芊握著瓶子，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第一次的那瓶汽水。從冰到暖，原來不只溫度，還包括心裡的變化。
夕陽完全落下時，三人起身往回走。陳浩翔走在前面，邊走邊哼小號的旋律；李承宇走在林雨芊旁邊，偶爾低聲問：「比賽緊張嗎？」
她搖頭，又點頭：「有點。但有你們在……應該會好。」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