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預賽的燈光與心跳
星期六下午，音樂比賽預賽在台北中山堂舉行。台北的天氣不像基隆一樣下個不停，那天是陽光普照。禮堂裡燈光亮得刺眼，評審席坐了三位評審老師，他們都是知名音樂家，觀眾席已經坐了半滿：音樂班同學、家長。林雨芊早早到後台，把大提琴放在架上，手心微微出汗。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禮服裙（媽媽特地幫她燙的），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平常成熟。她低頭調弦，腦袋卻亂成一團：昨晚在家練到半夜，腦袋裡全是兩種聲音——李承宇鋼琴的漸弱餘韻，像雪停後的靜謐；陳浩翔小號的高音，像冬陽忽然刺破雲層，讓人心跳加速。
李承宇從後台走過來，手裡拿著譜子。他今天穿白襯衫加黑西裝褲，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細瘦的手腕。「雨芊，緊張嗎？」他低聲問，聲音溫柔得像在練習室裡指導她。
林雨芊點頭，又搖頭：「有點。但……有你們在，應該OK。」她沒說的是，那句「你們」現在聽起來有點曖昧。
陳浩翔忽然從旁邊竄出來，制服外套沒穿好，領帶歪歪的，手裡轉著小號。「緊張個屁！我們練那麼多次，高音我穩穩的，低音有林大提琴托底，鋼琴又有承宇坐鎮，保證過關！」他拍拍林雨芊的肩，「記得，吹到高潮時別看我，專心拉你的低音，不然我會分心想笑。」
林雨芊瞪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上揚：「誰會看你……」
王老師走過來，拍拍大家的手：「輪到我們了。《冬之戀曲》，記住：平衡、情感、別搶戲。浩翔，高音收一點；雨芊，低音再沉穩；承宇，和聲托好。加油！」
燈光暗下，幕布拉開。全團上台，林雨芊坐在低音弦樂區最前，李承宇在鋼琴前，陳浩翔站在銅管組中央。王老師上台鞠躬，報幕：「音樂班管樂團，《冬之戀曲》。」
鋼琴先起，李承宇的獨奏輕輕響起，像雪花一片片落下。林雨芊深吸一口氣，弓弦落下，低音緩緩滲出，像積雪下的暗流。弦樂組跟上，木管加入，整個禮堂的空氣都變得冷冽而安靜。
中段轉入高音獨奏。陳浩翔站直身體，深吸氣，小號湊到嘴邊。音色亮起，先是乾淨的旋律，然後漸漸推高，像冬夜裡忽然點亮的營火。林雨芊拉弓的手微微顫，她抬眼看他：陳浩翔閉著眼，眉頭輕皺，嘴角卻微微上揚。那一刻，高音不再是吵鬧，而是熱烈的告白，刺破了鋼琴和大提琴的低迴，讓整個曲子從孤獨變成渴望。
林雨芊感覺自己的低音被推著往前，像被一股暖流帶動。她忽然明白：原來音樂可以這樣——溫柔的鋼琴是她的港灣，但小號的熱烈，是讓她想飛的風。
高潮處，全團合奏。王老師揮棒用力，三種聲音交織：鋼琴厚實托底、大提琴層層疊加、小號高音衝破天際。林雨芊拉到最用力的一弓，低音像海浪般湧起，與小號的亮光撞在一起，爆出火花。她心跳如鼓，感覺全世界只剩這一刻的聲音。
曲終。全場靜默兩秒，然後掌聲爆開。王老師轉身鞠躬，同學們在台下喊「好棒！」「過關啦！」評審低頭寫分數，林雨芊的手還在抖，她低頭看大提琴，感覺眼眶有點熱。
下台後，後台亂成一團。陳浩翔第一個衝過來，抱住李承宇和林雨芊的肩：「太爽了！我們絕對進決賽！林大提琴，你剛才低音超穩，我高音才敢衝！」他笑得露齒，汗水從額頭滑下。
李承宇笑著拍他：「浩翔，你高音收得很好。沒蓋過大家。」他轉頭看林雨芊，「雨芊，你拉得……很有感情。」
林雨芊低頭，聲音小小：「謝謝……是你們托得好。」但她心裡知道，那段高潮時，她的目光忍不住飄向陳浩翔。那一刻，她覺得愧疚：李承宇一直在旁邊溫柔陪伴，為什麼她的心卻被小號的熱烈拉走？
成績公布前，三人坐在後台長椅。陳浩翔從包裡拿出三瓶麥香奶茶鋁箔包：「來，慶功一下緩解情緒。」
李承宇接過，輕聲說：「浩翔，你今天吹得像在說故事。」
陳浩翔聳肩：「故事啊……大概是冬天裡，有人想把溫暖吹給另一個人吧。」他看林雨芊一眼，笑得有點壞，「林大提琴，你聽懂了嗎？」
林雨芊臉紅，低下頭喝奶茶。奶茶順喉嚨下去，像小號的音色一樣，流入進心裡。
成績出來：他們組進決賽！王老師拍手：「好！下週決賽繼續練，大家別鬆懈。」
走出禮堂，天已經黑了。台北的夜風吹來，三人並肩走。陳浩翔走在前面，哼著《冬之戀曲》的高音；李承宇走在林雨芊旁邊，低聲問：「今天……開心嗎？」
她點頭：「嗯。謝謝你們。」
但她心裡的聲音卻在問：開心，是因為音樂？還是因為這兩種聲音，都在她的世界裡響起？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