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是一條悠長的河,我們都是河面上的浮萍,唯有在年歲將盡的這一夜,才被一股溫熱的暖流匯聚到了這一方圓桌前。那是一場盛大的、屬於血脈的儀式,空氣裡浮動著熟透了的菜香與陳年往事的氣息,我們圍著那口咕嘟咕嘟冒著白煙的砂鍋,像是圍著這世間唯一的火光,把一整年的風霜都擋在門外。
在這氤氳的熱氣背後,視線難免會撞上幾個空落的位子。那些曾經在席間大聲說笑、或是在角落靜靜啜茗的身影,不知不覺中變得稀薄了,像是一抹淡去的墨痕,漸漸溶解在時光的洪流裡。記憶是現實的殘影,當他們不再出現,關於他們的細節便在我們的心底慢慢風化,終至成為一個模糊的符號。然而,感傷還未定型,席間又會生出新的喧嘩。那是剛被牽進門的羞澀面孔,或是那個在懷抱中啼哭、眼底盛滿好奇的新生命。這些新成員的加入,像是在老樹的枯枝上綻出的新綠,理所當然地填補了那些空白。我們就在這觥籌交錯間,進行一場無聲的「年終盤點」,細數著這一年掉落的羽毛,也摸索著新生的羽翼,在過去與未來的交界處,頻繁地往返。
我的目光,最終總會落在主位上的那個人。他是這張圓桌的圓心,是家族裡那盞最明亮的掌燈人,彷彿只要他在,這場歲末的默契就不會崩塌。可我看著他鬢邊新添的霜雪,與那雙漸漸顫抖的執筷的手,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絲寒意。如果有一天,這盞燈也熄滅了,這個位置也空了,這場每年的約定是否會隨之瓦解?當那雙凝聚眾人的手不再有力,這個「圓」會不會就此缺了一個口,碎成一地散落的珠子,各自滾向不知名的遠方?
這或許是一場終將散去的筵席,我們在盤點收穫的同時,也在練習告別。但我想,圍爐的意義或許並不在於那張固定的桌子,也不在於誰的出席或缺席。它是一份被燻進骨子裡的香氣,只要我們還記得今晚掌心那只茶杯的溫度,只要那份「被等待」的溫柔還在心頭閃爍,那麼即便形式改變了,那份默契便會以另一種方式,在無數個小小的家門後,繼續傳遞下去。
歲月如流,我們都是時間的過客。但至少在這一晚,我們在煙火氣中確認了彼此的姓名,讓流動的生命,暫時有了一處得以安放的歸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