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畢業典禮的雨與再見
畢業典禮前一天，基隆的雨下得更大，像老天爺知道大家要分開，故意用雨聲蓋住所有不捨。林雨芊在家裡幫媽媽整理雜貨店的貨架，一邊擺飲料罐，一邊腦袋亂飛：昨天下午舊練習室的最後合奏，陳浩翔揉她頭髮的溫熱、李承宇眼神裡的黯淡、曲終後三人沉默的空氣。她摸摸手腕上的手環（藍色、紅色、綠色交織），心想：高中結束了，但這些顏色，還會繼續嗎？班群裡訊息炸開：有人發「明天典禮穿什麼？」「要哭嗎？」「冠軍三人組要上台領獎喔！」陳浩翔秒回一張自拍，配字「領帶還是歪的，誰來幫我綁？」李承宇回：「我幫你。」雨芊看著笑，卻覺得胸口悶悶的。她偷偷想：承宇明天就要領獎了，下週就飛日本……我該說什麼？
典禮當天早上，雨還在下。禮堂外，操場上的國旗被風吹得獵獵響，同學們撐傘排隊入場，有人笑鬧「最後一次穿制服了」，有人低聲抽泣「以後不會再看到你們了」。雨芊穿了制服外套，裡頭是媽媽幫燙的白襯衫，頭髮紮低馬尾。她站在隊伍後排，手裡握畢業證書，感覺心裡某個角落被雨淋濕。她的目光不自覺搜尋李承宇的背影，他站在前排，肩線挺直，像永遠那麼可靠。
典禮開始，王老師上台致詞，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有點哽咽：「你們這屆，是我教過最有靈魂的一屆。音樂不只是音符，是你們一起走過的日子。無論未來去哪，記得那年冬天的聲音——鋼琴的溫柔、管樂的熱烈、提琴的沉穩。它們會陪你們很久很久。」台下有人抹淚，有人鼓掌。雨芊低頭，看證書上的名字，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練習室聽李承宇彈《Clair de Lune》的夕陽。那一刻的溫潤，像永遠不會離開的承諾。
頒獎環節，成語承宇被叫上台代表領「團體冠軍」。李承宇步伐穩穩的，像在托住所有人。王老師親手頒獎，拍拍他的肩：「你們的樂器聲音，會永遠留在舊大樓四樓的。」
雨芊在台下，看著台上閃光燈，心跳得厲害。她偷偷瞄李承宇，他轉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得讓她胸口一緊。她想：如果能永遠這樣就好了。
下台後，同學們湧上來拍照、擁抱，笑鬧成一團。李承宇被女生圍著問「日本什麼時候走？」「會想我們嗎？」他溫柔回答：「很快。下週飛。會想。」雨芊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心裡酸酸甜甜的，像低音忽然被高音蓋過去，卻又捨不得推開。她知道，今天之後，李承宇就要飛走，而她選擇不說。
典禮結束，雨更大了。大家衝到走廊避雨。雨芊一個人走到舊大樓門口，看雨水順鐵欄杆流下，像淚。她忽然聽見腳步聲，轉頭：陳浩翔從後面冒出來，手裡撐一把大黑傘。「林大提琴，躲雨啊？來，一起。」他把傘撐到她頭上，肩膀靠得近近的，雨打在傘面啪啪響，像背景音樂。
李承宇也走過來，沒傘，頭髮濕了點：「浩翔，借一半。」三人擠在一把傘下，空間變得狹小，呼吸都聽得見。
陳浩翔先開口，聲音有點悶：「喂，暑假要幹嘛？我提議去墾丁玩三天，吹海邊小號。你們兩個去不去？最後一次三人旅行。」
李承宇搖頭：「我機票訂了，下週飛東京。適應期要先去學校報到，練琴、認識新環境。」
雨芊低聲：「我……可能陪媽媽看店。雜貨店暑假生意好，不能丟下她。」
沉默像雨一樣落下。陳浩翔忽然說：「那我們就現在約定：每年冬天，傳一首《冬之戀曲》的錄音給彼此。不管在哪，都要吹/彈/拉。手機傳，Line傳，什麼都行。」
李承宇點頭：「好。我在日本，會彈給你們聽。或許錄成影片。」
雨芊眼眶熱熱的：「我……會拉。雖然可能沒那麼專業，但會記得你們的聲音。每次拉，都像你們在旁邊。」
陳浩翔從包裡拿出三個小東西：一個鋼琴形鑰匙圈、一個小號吊飾、一個大提琴迷你模型。「畢業禮物。自己做的，超醜，但有心。」他把小號吊飾塞給雨芊，「你的。掛在琴盒上，記得我高音的時候。」
李承宇把鋼琴鑰匙圈給她：「這個給你。希望你以後拉琴時，想起溫柔的伴奏。無論多遠。」
雨芊接過，兩樣東西在手心冰冰涼涼。她忽然從書包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頭是三條手工編的手環：藍色代表鋼琴的溫潤、紅色代表小號的熱烈、綠色代表大提琴的沉穩。「我編的……一人一條。戴上，就當我們還在一起。顏色不會掉。」
三人同時戴上手環。陳浩翔笑：「哇，林大提琴手工超讚！以後我吹小號時，手環會響，像在提醒我別斷氣。」
李承宇輕輕摸摸手環：「謝謝。會一直戴。日本冷，我會戴著它取暖。」
雨停了點。三人走出走廊，走到校門口。李承宇先轉身，對兩人說：「我先走了。雨芊、浩翔……再見。」他看雨芊一眼，眼神溫柔卻帶著不捨，轉身走進雨霧，背影漸遠，像鋼琴的漸弱餘韻。
陳浩翔看著李承宇離開，深吸一口氣，忽然轉向雨芊：「林大提琴……等等。」
雨芊停下腳步，心跳忽然加速。
陳浩翔把傘撐得更高，讓雨水只落在傘上。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低的，卻前所未有的認真：「我……喜歡你。從第一次在練習室看到你拉大提琴，就喜歡了。你拉琴時的專注、你笑起來的小酒窩、你每次被我逗得臉紅的樣子……我都記得。這三年，我的小號總是吹得最用力，就是想讓你多看我一眼。」
他停頓一下，手微微發抖：「我知道你心裡有承宇。他的鋼琴溫柔，像永遠的家。但我還是想說出來。畢業了，以後可能很少見面……我不想留遺憾。雨芊，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雨芊愣住，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她低頭，看著手環上的紅色線條，心裡翻騰：浩翔的熱烈像小號高音，總是讓她心跳加速；但每次想起李承宇的側臉、他的琴聲、他的陪伴，她的心就安靜下來，像回到最安全的港灣。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輕輕的，卻堅定：「浩翔……謝謝你。我真的很喜歡跟你在一起的感覺。你總是讓我笑、讓我勇敢。但我……我喜歡的是承宇。他的溫柔讓我無法忘卻的。我會等他從日本回來的那一天。對不起。」
陳浩翔的笑容僵住一秒，然後勉強笑出來：「……嗯，我懂了。」他揉揉後腦勺，像平常開玩笑那樣，「沒關係啦，林大提琴。至少我說出來了。以後我還是你的小號手，永遠給你留一個高音。祝你和承宇……幸福。」
他把傘遞給她：「拿著吧，別淋濕。回家路上小心。」
雨芊接過傘，眼眶紅紅的：「浩翔……對不起。」
陳浩翔搖頭，笑得有點苦：「別說對不起。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沒錯。保重。」他轉身走進雨裡，背影高高大大，卻有點孤單，像小號的高音在雨中漸漸遠去。
雨芊撐著傘回家，雨又下了。她摸摸手環和吊飾，聽見心裡的聲音：小號的高音還在響，但鋼琴的和弦更深、更穩。她知道，這段拒絕，會讓浩翔的聲音在未來某天，變得更遠、更響。她也知道，她選擇等李承宇，卻不知道日本那邊，會有什麼在等著他。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腦中是拉起大提琴畫面，獨自拉《冬之戀曲》的低音段。沒有鋼琴托底，沒有小號衝高，只有她的低音在房間迴盪，像在等著什麼。她閉眼想：高中結束了，但那些聲音，會在某個冬天，再次完整響起。或許需要很多年，但一定會。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