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是異國想像的關係,大概也是日本真的很符合西方人的某種東方想像,西方影壇挺愛洋人掉進日本社會這題材,歐美皆然。但不管是足以名列影史的《愛情,不用翻譯》(Lost in Translation, 2003),走史詩路線的《末代武士》(The Last Samurai, 2003)、《沈默》(Silence, 2016),或者俏皮點的像《棒球先生》(Mr. Baseball, 1992)、《極速追殺令》(Wasabi, 2001),母題都很一致,幾乎不脱從西方人視角處理異文化接觸。這也就坐實了西方人的東方主義式異國想像的問題,連細膩如《愛情,不用翻譯》也沒躲過,西方人眼中的日本,果然是也終究是神秘、莫名其妙也永遠無法理解。
勇闖今年春節檔期的《日租家庭》有點不同,不僅編導Hikari(宮崎光代)本身是日本人,故事所處理的課題也不是西方人的東方想像,而更是當代社會、尤其是日本現代都市人所面臨的迫切課題:孤獨。或許是少子化時代處境也有作用,也或許是大都會生活的必然處境,時下解決各種社交需求的方式,也開始外包而市場化,而有論日乃至論時計費的親情、友情、甚至愛情等「服務」。以上元素因此成為本片故事核心,主人翁是「落難」東京的美國大叔,待了七年仍然是載浮載沉的小咖演員,接接電視廣告、電視節目小角色。有一搭沒一搭度日的臨演人生,在一場葬禮「預演」之後,因緣際會成了提供出租親情愛情、在他人的日常生活表演「真實」的演員。說穿了還是逃不過異文化接觸的大前提,畢竟美國大叔面對這份新工作的第一個反應是不解與抗拒,暗示了他對於這件事乃至這文化的陌生。只是《日租家庭》懂得跳脫窠臼,讓主人翁為了溫飽很快「入戲」,將故事聚焦於日租服務本身所牽動的時代脈動與人性。不過,這種販賣情感甚至販賣身份、論日論時計酬的服務看似很當代,而且好像顯得很糟糕、人我關係江河日下,但說穿了無非是「陪伴」服務。也就是援交、伴遊。孤獨課題也都半個世紀了,沒什麼新鮮的,差別在於這日租服務裡,被服務的人未必知情這陪伴本身其實是一場被蒙在鼓裡的表演。那麼,《日租家庭》能在2020年代的今天顯得特殊,或者有趣的,除了更私密空間發生的情感也終究成為按時計酬、身體勞動無限碎片式商品化的新自由主義大勢所趨之外,應該也是「表演」的無所不在。本片提醒我們,生活的每分每秒都可能是也可以是表演,不只是社會學家高夫曼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day Life (1956)早已揭示的那種社會/身份表演,或許也同時是戲劇意義上的演出。所有發生在居家、戶外的社會性活動都是台前,也都是表演服務。
也就是說,沒有不帶著表演意義的人我互動。而如果表演終究帶著某種交換意義,以金錢交換陪伴、以陪伴交換情感溫度,那麼也就沒有不是交易服務的表演。

而或許正在於日本文化格外講究行為、活動的儀式性,也就是某種意義下的表演,《日租家庭》的故事就很有它的意義與荒謬。尤其當儀式本身脫離了儀式所蘊含的意義與情感,而變成表演服務結合金錢交換與情感,箇中荒謬處的後現代特質也特別強烈。這也成了觀看《日租家庭》的趣味,它讓我們去反思當代生活,在我們認為最私密的親情、友情、乃至愛情都可以購買消費與角色扮演時,情感的意義是什麼?陪伴又是什麼?區分這些情感的真假,意義又在哪裡?
儘管抖出這些大哉問,看著《日租家庭》總還是不太滿意。這不只是因為它創造了一個整個東京無分社會階層與世代都能流利英語應答的怪異世界,彷彿美國大叔掉進了要不是他就是所有日本人都內建翻譯年糕的奇幻異境;也不只是因為它對非常有趣的表演課題蜻蜓點水無意探究。《日租家庭》最讓我感到可惜之處,在於它對生活/表演這相當後設也相當後現代的發想,給了毫不後現代、而且十足陳腔濫調的回應:表演或許七分假,但「愛」絕對真實;只要給出去說出口的感情,肯定真心不騙。我能理解這是本片作為療癒色彩溫情訴求的故事底牌也是時代解方,也是它作為通俗劇的必要之「惡」;只不過這麼一來,《日租家庭》便失去了一次帶領觀眾對於生活、時代、自我深刻提問的寶貴機會,也沒能讓作品本身進入更豐富、更高的思考層次。
但總體來說,《日租家庭》仍是很有人情味、看了舒服的佳作,至少相當程度上擺脫了東方主義式異國想像的陳套,這點創作自覺值得鼓勵。同時,本片鏡頭語言精準,剪輯出色,明快輕巧,單單是電影開場戲,善用大都會人我距離極近與陽台/舞台的空間元素,很得希區考克《後窗》(Rear Window, 1954)神采。而故事適時詼諧,溫暖好消化,多少中和了日租服務的荒謬色彩,相信觀眾對這時代下人我距離的疏冷,或許也不致感到太難受。
最後,我對點到為止的《日租家庭》最感興趣的,是主人翁探訪兩次的那座神社。關鍵字:御神鏡,呼應片中一段對話,提到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神。很有智慧的一句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