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期我們從孫正義的童年、柏青哥帝國一路聊到網路泡沫的崩盤。他損失了 96% 的財富，從世界首富（三天）變成差點破產的人。
但故事到這裡才正要開始。
接下來的二十年，他會從一個親自打仗的「營運者」，變成一個用支票簿建造帝國的「投資人」。他會用一個握手拿到 iPhone 的日本獨家經銷權，用 170 億美元完成亞洲史上最大的槓桿收購，用 45 分鐘向沙烏地王儲募到 450 億美元。
但他也會在一趟 38 個街區的車程裡，開出一張 44 億美元的支票給一個他幾乎不認識的人。
同樣的「孤注一擲」，在他親自上場打仗時是超能力，在他只剩支票簿時變成了致命弱點。
這期內容包含：
- 從廢墟中站起來：正面對決 NTT 的寬頻革命
- 阿里巴巴：最耐心的一次豪賭
- 170 億美元的握手：沃達豐（Vodafone）收購與 Steve Jobs
- ARM：兩週內搶下英國最有價值的科技公司
- Vision Fund：45 分鐘、450 億美元
- WeWork：當「你還不夠瘋」變成一場災難
- 先知還是賭徒？答案取決於他離戰場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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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正義從廢墟中站起來
2001 年初，孫正義從公眾視野中消失了。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是世界首富。SoftBank 的市值高達 2000 億美元，他的個人財富達到 700 億。但網路泡沫破裂後，SoftBank 的市值從 2000 億跌到 20 億，他損失了 98% 的股票價值。
大多數人在這種情況下會選擇收縮、止損、保命。
但只有少數人知道，消失的孫正義正在規劃他人生中最大膽的一步：向 NTT 宣戰。
NTT 是日本的國家電信壟斷者，前身是國營企業。在日本通訊產業裡，NTT 就像一座山，每個人都知道它在那裡，每個人都繞著它走。
為什麼是寬頻？在泡沫高峰時期，軟銀和旗下各種公司一度持有超過 350 家網路公司的股份。但所有這些網站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沒有「連接」。
當時的日本，上網還是用撥接方式，按分鐘計費，每個月的電話費高得嚇人。消費者根本不敢多花時間上網。孫正義已經有了 Yahoo! Japan 這個入口網站，但如果使用者連網速度太慢、費用太高，入口網站再好都是空的。
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用 Yahoo! BB 這個品牌，自己建設寬頻網路基礎設施，然後以 NTT 一半的價格提供服務。
所以進入寬頻，不是一個瘋狂的跳躍。某種程度上，這是「要讓現有資產活起來」的理性決定。
身邊的人說他瘋了，要去跟 NTT 這種巨獸打架。他的回應是：「這反而讓我興奮。如果跟小傢伙打，我會覺得不公平。但如果挑最強、最大的對手，我才能認真起來。」
NTT 控制著日本整個電信基礎設施：電線桿、基地台、光纖管道。它在 1985 年民營化，但骨子裡還是和政府緊密相連。NTT 的高層全是東京大學、慶應大學、早稻田大學的菁英畢業生，他們高高在上、厭惡風險、迷戀層級制度。
對他們來說，孫正義就是一個加州回來的、名字怪怪的韓裔日本人，完全不在他們的世界裡。
這也是孫正義第一次真正從「中間商」變成「營運者」。過去的孫正義，不管是軟體分銷、電腦雜誌、展覽會還是 Yahoo! Japan，本質上都是在扮演中間人的角色，連結兩端的供需。但寬頻不一樣。寬頻是基礎設施，是要自己建骨幹網路、自己拉光纖、自己面對每一個客戶的東西。
他要從一個做交易的人，變成一個打仗的人。
寬頻革命：親自下場打仗
2001 年 6 月 19 日，SoftBank 發動了日本商業史上最具破壞力的行動之一：Yahoo! BB 的寬頻服務以競爭對手一半的價格上線。
這個定價策略直接來自梅鐸（Rupert Murdoch）的劇本：不計虧損搶市占率。在日本溫和的商業文化中，這是一顆炸彈。競爭對手 E-Access 的社長說：「多虧了孫正義，整個市場擴大了三到四倍。」
但搶市占只是開始，真正的戰爭在後面。
他設定目標：年底前要達到 100 萬名 Yahoo! BB 用戶。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他組織了一批年輕的銷售員，稱為「陽傘部隊」（Parasol Units），在各大車站前面擺攤，免費發放數據機和兩個月免費使用券。
用戶確實蜂擁而至。但問題來了：NTT 控制著「最後一哩」，從基地台到用戶家裡的那段線路。半數以上的新用戶等了幾週甚至幾個月，都連不上網。
然後 NTT 開始反擊。據報導，NTT 拖延了 50 萬名 SoftBank 客戶的連線申請。孫正義懷疑 NTT 在故意拖延，跑去通訊省投訴，但官僚體系根本不理他。這些官員退休後多半會去 NTT 當顧問，他們沒有理由幫一個外來者。
最後，孫正義做了一件在日本商業史上幾乎前所未聞的事。他跑到那個一直敷衍他的官僚面前，問他要一個打火機。
官僚問：你要打火機幹嘛？
孫正義說：我要關掉 Yahoo! BB，然後回來這棟大樓，用煤油把它燒了。「我們的客戶不能再等了。作為一個生意人，我寧願死，也不要再叫他們填表格然後送去 NTT 的寬頻部門審批。再這樣下去，我的生意就完了。」
那個官僚嚇壞了，承諾會去查。幾天後，電話來了，說之前有「誤會」，NTT 的閒置光纖可以用了。
這段故事後來在日本商業圈廣為流傳。有人把孫正義比作歌舞伎裡的「道化方」（trickster），一個用出人意料的行為揭露體制荒謬之處的角色。他不是體制內的人，但他的存在，讓所有人不得不正視那些被掩蓋的問題。
這段時期的孫正義，用 18 小時工作日、一週七天的節奏在運作。負責技術的高層今井靖之每週一帶著一整週的衣服來上班，週日才回家，連續 18 個月。孫正義每天凌晨 2 點去找他要進度更新。
一年之內，SoftBank 花了 8.7 億美元建設骨幹網路。Yahoo! BB 提供 12 Mbps 的網速，是當時美國人習慣速度的八倍，月費只要 21 美元。從東京打到紐約的 VoIP 電話，每分鐘不到三美分。巔峰時期每天有 7000 人新申裝，成為全球成長最快的寬頻服務。
但這一切都需要錢，而 SoftBank 幾乎破產了。
孫正義展開了一場大規模資產拋售：賣掉 Ziff 出版帝國、賣掉 Yahoo! 美國的部分股份、賣掉其他投資。他在美國的合夥人 Ron Fisher 從思科那裡完成了一次經典的「榨汁」操作：說服思科執行長 John Chambers 花 1 億美元買 SoftBank 1% 的股份、共同出資 10.5 億美元設立亞太創投基金、再花 2.75 億美元買回 SoftBank 持有的思科日本股份。錢伯斯事後自嘲，不知道自己錢包裡還剩什麼。
2001 年聖誕節前夕，情況危急到 Yahoo! 執行長走進楊致遠（Jerry Yang）辦公室說：「壞消息，孫正義必須賣掉他的 Yahoo! 持股，因為被追繳保證金了。」Yang 安排了 SBC（後來的 AT&T）以 3 億美元從 SoftBank 手上買走 1700 萬股 Yahoo! 股票。Yang 說：「那是一場賤賣。」
在這段最困難的時期，Uniqlo 的創辦人柳井正加入了 SoftBank 的董事會。不是因為他看好寬頻，而是因為他擔心：如果孫正義倒了，整個日本新創文化都會跟著崩潰。柳井在 SoftBank 董事會待了 18 年，但他對孫正義的評價始終帶著一絲冷峻：「孫正義總是想站在舞台中央。就像他想活在一部好萊塢電影裡，而那部電影永遠有美好結局。」
2003 年 1 月，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孫正義沒有被列入官方的「頂尖商業領袖」名單。但他還是握了每一雙該握的手。他對黑石集團的 Steve Schwarzman 說：「我曾經是世界上最有錢的人。我損失了 99% 的財富，但我會回來。」
看到這裡，很難不想到上篇提到的柏青哥。孫正義的父親開新店時，故意調整機台讓客人贏錢，虧了 5,000 萬日圓，但人潮擠爆。第三個月再把機率調回來。Yahoo! BB 的邏輯幾乎一模一樣：先用低於成本的價格搶市場，等規模夠大了再調整商業模式。
這種打法有一個前提：你必須撐得夠久。而孫正義撐下來了，靠的是不斷拋售手中的資產，一邊燒錢打仗，一邊賣家當求生。
阿里巴巴：最耐心的一次豪賭
在孫正義的所有投資中，阿里巴巴可能是最能說明他真正厲害之處的一個案例。
上篇提過，他在 2000 年投資了 2,000 萬美元給馬雲。但投資之後發生了什麼，才是更精彩的故事。
2003 年，阿里巴巴的 B2B 業務已經站穩，但孫正義看到了更大的機會：消費端的電子商務。當時 eBay 已經進入中國市場，看起來勢不可擋。但馬雲決定推出淘寶（Taobao），正面迎戰。
孫正義給了馬雲一個非常具體的指標：淘寶的商品數量要是 eBay 的 10 倍。這不是隨便說說的，在他看來，這是唯一能在規模上壓倒對手的方式。
阿里巴巴的財務長蔡崇信（Joe Tsai）覺得把這個指標寫進正式投資協議太危險了。如果達不到怎麼辦？要讓出股權嗎？絕對不行。蔡崇信想了一個折衷辦法：讓馬雲用個人名義（不用阿里巴巴信紙）寫一封信，承諾大家會盡全力達到 10 倍目標。
孫正義非常喜歡這封信。他稱之為「男人的尊嚴信」（Man's pride letter）。
在孫正義的世界裡，也在日本商業文化裡，信任比法律文件重要。一個人拿自己的「面子」做承諾，那就是最重的擔保，因為違背承諾代表的是人格的破產。
eBay 試圖反擊。他們嘗試壟斷中國主要入口網站的廣告位，讓淘寶無處宣傳。當這招失敗後，eBay 直接出價 1.5 億美元，想買下阿里巴巴。蔡崇信還價 6 到 9 億美元，eBay 走人了。最終淘寶靠著免費策略和更貼近中國消費者的設計，徹底打敗了 eBay。
這裡有一個常常被忽略的細節：高盛（Goldman Sachs）在阿里巴巴上的慘痛教訓。1999 年，高盛用 330 萬美元買了阿里巴巴 33% 的股份。五年後，他們用大約七倍的價格賣出，當時看起來是不錯的回報。但如果他們等到 2014 年阿里巴巴 IPO，那 33% 的持股會值 125 億美元。
高盛的退場，成了投資史上最昂貴的「提早下車」之一。
而孫正義呢？他等了。從 2000 年投資到 2014 年阿里巴巴上市，整整 **14 年**。他的 2,000 萬美元最終變成了超過 500 億美元。
這是一個有趣的對比。同一個人，可以在大阪展覽會上 48 小時內燒掉 80% 的創業資金（短期衝動），也可以在阿里巴巴上等 14 年（極度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