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學開學與各自的軌道
九月初，台北的空氣還帶著夏天的餘熱，林雨芊拖著大提琴箱和行李箱，搭上從基隆到台北的火車，前往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音樂系報到。火車窗外景物從海邊轉成都市高樓，她靠在窗邊，手腕上的手環輕輕晃動，藍色線條在陽光下閃著光。她心裡想：新生活開始了，但等待還在繼續。手機裡即時通沒新訊息，她打開無名小站，看了看自己上週發的「台藝大第一天」心情，下面李承宇的留言還在：「加油，雨芊。」她笑了笑，卻覺得心裡空空的。報到那天，校園裡到處是新生，音樂系大樓裡傳來各種樂器的聲音：鋼琴、小提琴、管樂、打擊。她找到大提琴組的教室，幾個同學已經在調弦。她坐到角落，架起大提琴，拉了幾個音，感覺低音在空蕩的教室裡迴盪，像在找熟悉的伴奏。她低頭看手機，即時通沒新訊息。她在無名小站發了一篇：「台藝大第一天。琴房很大，但少了兩個聲音。」設成僅朋友可見，沒配照片。
下午的迎新會上，教授介紹課程安排，大一提琴組要從巴哈無伴奏組曲開始練起。雨芊聽著，心裡微微一緊——無伴奏，沒有鋼琴托底，沒有小號衝高，只有她一個人的低音。她想像高中時李承宇的鋼琴總是溫柔跟上，陳浩翔的高音總是突然亮起，讓她的低音不再孤單。現在，一切都變了。
李承宇的訊息在晚上來了。
「雨芊，新學期開始了。東京的秋天來了，樹葉開始變色。我們班上有一個日本女孩叫美咲，她彈鋼琴很穩，我們分組練習時坐在一起，試了四手聯彈，感覺像多了一層層次。想你。」
雨芊看著「美咲」兩個字，心裡又微微一刺。只是同班同學，每天都會在課堂上見面、一起練琴。她告訴自己：只是同班，音樂系本來就這樣。她回：「恭喜新學期順利。美咲聽起來很厲害。加油練琴。我在台藝大也開始了，琴房很大，但少了你們的聲音。」
李承宇回：「會的。班上同學都很認真，美咲彈得細膩，我們下週還會一起分組練變奏曲。等我回台灣，我們再合奏。保重。」
她把對話視窗關掉，躺在宿舍床上，盯著天花板。等待還在，但距離讓它變得模糊。她想像他在東京的教室，和美咲坐在一起，四手聯彈，鋼琴聲交織，像兩個人分享同一把琴鍵。她閉眼想：他會回來的。他答應過。但這次，她的心裡多了一絲不安——同班同學，每天見面，練習、討論、分享琴譜……那種親近，是她遠在台北無法給的。她翻身，摸摸手環的藍色線條，告訴自己：承宇是喜歡我的。他只是練琴而已。
陳浩翔的訊息來得更頻繁，但每次都像在小心翼翼。他在即時通傳來照片：穿黑貓制服，機車停在基隆港貨櫃旁，手裡拿著小號，配字：「今天送貨到基隆港區，風超大，吹小號都吹不準。林大提琴，你在台北還好嗎？」
雨芊回：「還好。音樂系課很多，但大提琴老師很嚴。浩翔，送貨小心，別騎太快。」
浩翔秒回：「知道啦。基隆市區單量多，一天跑好幾十單，獎金不錯。下班後會去公園練小號，錄給你聽。記得聽喔。」
他又傳來一段錄音檔：「下班版小號，背景有港口汽笛聲。聽完刪掉也沒關係，但希望你留著。」
雨芊點開，高音從低沉開始，慢慢推高，像從雨中衝出陽光。最後一個音落下，他加了一句：「林大提琴，台北冷了嗎？保重。」
她聽完，眼眶熱熱的。她想回「我會留著」，卻只打了「很好聽。浩翔，謝謝」，發出去後，心裡空空的。她把檔案存進「浩翔」資料夾，和李承宇的訊息並排。她知道，浩翔在基隆跑來跑去，每天送貨經過熟悉的街道，卻再也沒有練習室的聲音。她想：浩翔，你現在每天騎車送貨，會不會想起高中時的我們？
開學第二週，雨芊在音樂系的琴房練琴，教授要求她拉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她拉到一半，手機震動，是浩翔的即時通。
「今天送貨經過你家雜貨店附近，看到你媽在門口。問她你還好嗎？她說你適應得很好。林大提琴，加油練琴。我的獎金存起來了，以後請你吃基隆夜市。」
雨芊看著訊息，鼻子酸酸的。她回：「謝謝浩翔。媽媽好嗎？」
浩翔回：「好啊。她還說你瘦了，要多吃飯。林大提琴，別太拼，記得休息。」
她沒回，只是把手機按在胸口。浩翔的關心像小號的高音，總是突然響起，亮得讓人心疼。她在無名小站發了一篇：「遠方的聲音，近在耳邊。」配上基隆港的照片，沒標註任何人。浩翔的留言很快跳出來：「在台北聽到我的小號了嗎？基隆等你回來。」她點讚，沒回覆。
李承宇的訊息來得越來越少，從每週一次變成十天一次。
「雨芊，我們班上美咲和我分到同一組練室內樂。她彈得很穩，我們配合越來越好。東京的秋天很美，想帶你看櫻花。」
雨芊看著，心裡的裂縫又大了一點。她回：「聽起來很好。承宇，保重。」
她沒說的是，那句「配合越來越好」讓她覺得，遠方的鋼琴聲，正在慢慢被另一個聲音填滿。她把即時通關掉，走到琴房，拉起大提琴，低音沉沉響起，像在填補心裡的空白。
開學一個月後，浩翔傳來一張照片：黑貓機車停在基隆夜市旁，他穿制服，手裡拿著一包天婦羅，配字：「今天加班晚了，買了夜市宵夜。林大提琴，想起高中時約你吃天婦羅的日子。保重。」
雨芊看著照片，眼眶熱熱的。她回：「浩翔，謝謝。吃飽點。」
她沒說的是，那一刻，她忽然覺得，等待李承宇的日子裡，浩翔的聲音，像一陣不經意的海風，總是吹進來，溫暖卻不強求。她想像浩翔騎車穿梭基隆街道，風吹亂他的頭髮，卻還是堅持錄音傳給她。她想：浩翔，你為什麼還要這樣？明明我拒絕了你。
開學兩個月後，李承宇的訊息變得更短。
「雨芊，最近課業重，美咲和我一起練很多變奏曲。她幫我改了幾個指法，很實用。想你。」
雨芊看著，心裡的涼意越來越重。她回：「加油。保重。」
她沒再補「我等你」，因為她忽然發現，這句話說得越來越沒有力氣。她在無名小站發了一篇：「等待，有時候像拉無伴奏組曲，只有自己一個人。」配上一張琴房的照片，沒標註任何人。李承宇沒留言，浩翔的留言跳出來：「林大提琴，我在基隆陪你拉。雖然遠，但我的小號聲音隨時可以傳給你。」她看著留言，笑了，又哭了。
她還不知道，這段等待的裂縫，會在十五年後，被另一種聲音重新吹響。那個聲音，不是鋼琴的溫潤，而是小號的堅持——在基隆的街道上，從未停下，從未忘記。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