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夏日訊息與遠方的琴聲
畢業後的暑假像一場長長的悶熱靜默，基隆的潮濕掛在空氣裡，林雨芊每天的日子變得規律而單調：早上七點起床，幫媽媽開雜貨店、整理貨架、招呼客人；中午吃簡單的便當，下午坐在櫃檯後算帳、補貨；晚上關門後，她會把家裡的老舊電腦開機，上即時通，等那個熟悉的「叮咚」提示音和頭像閃爍。有時她也會登入無名小站，寫幾句心情，設成僅朋友可見，偶爾發一張基隆港的照片，配上簡單的文字：「夏天過得很快。」第一個星期，李承宇的即時通狀態變成「已到東京」，頭像是鋼琴照片。
他傳來訊息：「雨芊，我到了。宿舍還不錯，窗外是櫻花樹，雖然現在夏天，但聽說冬天會下雪。學校琴房很大，我每天練到半夜。想你們。」
雨芊點開對話窗，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打字：「承宇，加油。東京的冬天一定很美。記得戴手環取暖。」
她猶豫很久，在輸入框裡刪刪改改，最後發出：「我會等你回來。無論多久。」
李承宇的回覆很快跳出來：「嗯。我知道。等我。」
簡單的三個字，像鋼琴的一個和弦，輕輕落下，卻讓雨芊整晚心跳加速。她把即時通視窗縮到最小，躺在床上摸著手環的藍色線條，想像他在日本的琴房，指尖在黑白鍵上起落，像當年練習室裡的他。那一刻，等待是甜的，像低音緩緩滲出的餘韻，讓整個夏天都變得有光。
當晚，她在無名小站發了一篇短文：「夏天的基隆，雨停了，但心裡還在下。等一個人回來，需要多久呢？」設成僅朋友可見，配上一張舊練習室的模糊照片。沒多久，李承宇的留言跳出來：「無論多久，我都會回來。」雨芊看著留言，心裡暖暖的，卻也隱隱不安。她點讚，沒回覆。
陳浩翔的即時通狀態是「在吹小號，勿擾」，但他還是傳來訊息，隔了三天。
「林大提琴，我決定了，不讀大學，直接工作。下週去黑貓宅急便基隆分站報到，當快遞員。機車送貨，跑基隆市區+港口附近。聽說單量多，表現好有獎金。暑假先練手，錄了一段小號《冬之戀曲》高音段，email傳給你了。聽聽看，有沒有斷氣？
雨芊打開email，下載檔案，戴上耳機點開。高音清脆有力，從急促的音階轉到緩慢的藍調，像在雨中劃出一道光。最後一個音落下，他加了一句話：「這是給你的夏天限定版。別忘了我這個吵鬧的小號。送貨時會邊騎邊哼，客人以為我瘋了。」
雨芊聽完，眼眶有點熱。浩翔的聲音還是那麼亮，卻比以前收斂了點，像在小心翼翼。她重播三次，腦袋裡閃過畢業那天他撐傘的模樣、那句「拒絕我沒關係」的苦笑。她在即時通回：「沒斷氣。很好聽。浩翔，恭喜找到工作。黑貓辛苦，但你一定會很厲害的。」
浩翔秒回：「謝謝。拒絕我沒關係，但別不聽我的錄音喔。每年冬天，我都會傳給你。約好了。基隆送貨時會經過你家店附近，記得給我加個讚。」
雨芊看著對話窗，胸口悶悶的。她知道浩翔在努力裝陽光，但那句話藏著傷。她回：「好。約好了。加油快遞員。」發出去後，她把即時通視窗關掉，坐在電腦前發呆好久。她想：浩翔，你為什麼不生我的氣？為什麼還要傳給我？
隔天，她在無名小站看到浩翔的留言（他也加了她朋友）：「第一天上班，黑貓制服超帥！基隆港送貨，風很大，吹小號都吹不準了。希望你聽到我的聲音。」配一張穿黑貓制服的自拍，背景是港口貨櫃，頭盔掛在機車上。雨芊點讚，卻沒留言。她把照片存下來，心裡複雜。她想：浩翔，你現在每天騎車跑來跑去，會不會想起高中時的練習室？
暑假中間，浩翔的訊息變得頻繁，但每次都帶點小心。他傳來另一段錄音檔：「公園版小號，背景有海浪聲。下班後錄的，明天繼續送貨。聽完刪掉也沒關係，但我希望你留著。」
雨芊點開，高音衝上天際，像在跟海說話。最後，他對著錄音筆笑：「林大提琴，這是給你的。祝你夏天愉快。」
雨芊看完，重播五次。她想回「我會留著」，卻只打了「很好聽」，發出去後，心裡空空的。她把檔案存進一個叫「浩翔」的資料夾，和李承宇的照片並排。她知道，浩翔在用小號說他還沒放棄，但她選擇了等待另一個人。
李承宇的即時通訊息變得規律：每週一次長聊，像日記，慢慢透露日本的生活。
第一個訊息：「今天琴房人很多，我練到很晚才找到空琴。旁邊有個日本女孩也在練鋼琴，我們沒說話，但聽她的彈法，很細膩，像在跟琴對話。東京的夏天好熱，琴房有冷氣，但手指還是會黏。」
雨芊回：「聽起來很專業。承宇，你在那邊適應嗎？」
他回：「還好。語言有點障礙，但音樂是共通的。想基隆的雨。」
第二個訊息：「又遇到那個女孩，我們一起練了四手聯彈，蕭邦的《幻想即興曲》。她彈右手，我彈左手，配合得意外好。她會說一點英文，我們聊了基隆的雨。她說想來台灣看海。」
雨芊看著這段，心裡微微一刺。她告訴自己：只是同學，音樂上的默契而已。她回：「聽起來很好。承宇，你開心嗎？」
他回：「開心。但有時候還是會想基隆海事的舊練習室、你們的聲音。雨芊，等我回來，我們再合奏一次。」
她回：「好。我等你。」
但她沒說的是，那句「配合得意外好」讓她心裡有點涼。她把即時通關掉，走到店外，看海風吹過，感覺等待開始有了裂縫。她想像李承宇和那個女孩在琴房裡，四手聯彈的畫面，像兩架鋼琴的和聲，溫柔卻不再只有她一個。
暑假尾聲，浩翔傳來最後一段錄音檔：「林大提琴，我正式上班了。黑貓基隆分站，每天跑港區+市區，單量超多，但獎金不錯。下班後錄的，聽完刪掉也沒關係，但希望你留著。」
語音裡，高音從低沉開始，慢慢推高，像從雨中衝出陽光。最後一個音落下，他加了一句：「雨芊，祝你幸福。承宇是好人，但他要是辜負你，我會回來吹小號搶人。別笑，我是認真的。基隆送貨時會經過你家店附近，每次經過都會想到妳。」
語音結束，雨芊哭了。她沒回訊息，只是把檔案存進資料夾。她想：浩翔，你為什麼要這麼傻？為什麼不恨我？
暑假結束那天，她站在雜貨店門口，看著基隆的海。即時通彈出視窗，李承宇傳來：「雨芊，新學期開始了。那個女孩叫美咲，她彈得很好，我們一起練變奏曲。想你。」
雨芊看著訊息，手指停在鍵盤上。她回：「我也想你。加油。」
她沒說的是，那一刻，她的心裡有點涼。鋼琴的溫柔還在，但遠方的距離、那個叫美咲的女孩，讓等待開始有了影子。她告訴自己：承宇會回來的。他答應過。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