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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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邀請函

戚薔葳在三十歲那年秋天收到了一封沒有郵戳的信。

那是一個星期一的早晨,空氣中已經有了涼意。她住在台北市一棟老公寓的四樓,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分出門,搭同一班公車到重慶南路的出版社上班。多年來,她的生活就像一條被反覆踏踩的小徑,平穩、單調、不會有任何意外。

但那天早上,她在玄關的鞋櫃上發現了一個黃色信封。

公寓的大門是有鎖的,信箱也沒有被撬開的痕跡。鄰居是位獨居的老太太,每天晚上九點準時睡覺,不可能在深夜替她收信。戚薔葳站在玄關,手裡捏著那個信封,反覆檢查了三次門鎖。

沒有損壞,沒有入侵的痕跡。

信封上的收件人寫著她的名字,字跡是她自己的。

不是相似,是完全相同。

戚薔葳在出版社做了多年編輯,看過無數作者的手稿,對字跡有職業性的敏感。每個人的筆跡都有細微的習慣 ── 橫畫的收尾會微微上揚,豎畫的力度會在某個角度減弱,點的位置會比標準偏左半毫米,這些習慣像指紋一樣獨一無二。

而這信封上的字,和她的筆跡一模一樣。每一個橫畫的收尾都微微上揚,每一個豎畫的力度都在同樣的角度減弱,名字中間那個「薔」字的最後一點,比她應該寫的位置偏左了半毫米。

她拆開信封。

信紙是黃色的,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像從地窖裡翻出來的舊書。上面的字跡 ── 還是她自己的 ── 寫道:

「親愛的未來的我:

當妳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經死了。不是比喻,是字面上的死亡。我死於烏鴕山莊,死於妳即將成為女主人的那個地方。

妳會在十月的第一個星期一收到這封信,請在收到後的第七天前往山莊。不要帶任何人。不要告訴任何人。

如果妳拒絕,妳將會在一年內以與我相同的方式死去 ── 不是在山莊,而是在某個更糟的地方,某個沒有牆壁可以保護妳的地方。」

信的最後一行不是文字,是一幅畫。

戚薔葳把信紙翻過來。

畫的是一座房子,不對稱的房子 ── 左側比右側高出半層,正面的門廊向左傾斜,六扇窗戶的大小各不相同,像一張臉上的眼睛,每隻都在以不同的角度窺視。

她認出了這幅畫。

是她十歲時畫的。

那年她讀國小四年級,美術課的作業是「未來的夢」。同學們畫的是大學、婚禮、出國留學、變成明星,她畫的卻是一座從未見過的房子。老師問她為什麼畫這個,她說不出來。她只知道那幾個月她反覆做著同一個夢 ── 夢裡有一座不對稱的房子,六扇窗戶後面都站著人,那些人對她微笑,那種過於禮貌的、被迫的微笑,像是在參加一個她們並不想參加的派對。

她憑著夢中的印象畫下那幅畫,得了九十分。後來那幅畫不知道收到哪裡去了,再也沒有見過。

但現在,它出現在這封信上。

而且畫中多了細節。

戚薔葳把信紙拿到窗邊,讓晨光從背面照過來。六扇窗戶後面,出現了六個人形 ── 不,是五個清晰的人形,和一個極淡的輪廓。

五個女人穿著不同時代的服裝。最左邊的窗戶裡,是一個穿黑色天鵝絨長裙的女人,那種寬大的裙撐是十七世紀荷蘭殖民時代的款式。第二個窗戶裡,女人穿著青色長衫和月白色比甲,是明鄭時期的漢人裝束。第三個是清領時期的大襟衫,第四個是日治時代的和服,第五個是民國政府來台初期的碎花洋裝。

她們都在微笑。那種過於禮貌的、被迫的微笑。

第六個窗戶是空的。或者說,幾乎是空的 ── 玻璃上有一個極淡的輪廓,像是有人從內側呵氣,在窗上留下了痕跡。那個輪廓的髮型,和戚薔葳現在一模一樣 ── 及肩,沒有特別的造型,用黑色的髮夾隨意固定在耳後。

戚薔葳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她活了三十年,從來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事情。她編過的書裡有幾本是靈異小說,她總是在審稿意見上寫「情節合理但缺乏現實基礎」。她相信看得見、摸得著、能夠用邏輯解釋的東西。

但此刻,她無法解釋這封信。

她把它放回信封,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杯邊緣抵著嘴唇,她望著窗外那棵種了二十年的榕樹,試圖用理性說服自己:

這可能是一個惡作劇。有人模仿了她的字跡。有人找到了她十歲時的畫。有人在調查她。有人 ──

但她沒有說服自己。

因為那個畫中的第六個輪廓,那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輪廓,她的髮型確實和現在一模一樣。但那個輪廓的姿態,是微微低著頭的,像在看什麼東西 ── 像在看一封信。

她在看信。

戚薔葳放下水杯,走回玄關,重新檢視那個黃色信封。

沒有郵戳。沒有郵票。沒有寄件人。

只有她的名字。用她自己的筆跡寫的。

她想起信上的文字:「如果妳拒絕,妳將會在一年內以與我相同的方式死去 ── 不是在山莊,而是在某個更糟的地方,某個沒有牆壁可以保護妳的地方。」

她把信收進抽屜,鎖上。然後像往常一樣出門上班。

但在公車上,她一直在想那句話:「某個沒有牆壁可以保護妳的地方。」


第二章 塗黑的歷史


接下來兩天,戚薔葳試圖用工作麻痺自己。她編稿子、校對、開編輯會議、和作者溝通,一切如常。出版社的同事們沒有人發現她有什麼不同。

但她每天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抽屜,看那封信。

信沒有消失。字跡沒有變淡。畫中的六個女人依然站在窗戶後面,微笑。

第三天晚上,她終於決定去圖書館查資料。

台北市立圖書館的總館她很少來,但她在參考資料區找到了她要的東西 ── 縮微膠卷。那是1980年代以前的報紙和文獻,還沒有數位化,只能透過老舊的機器閱讀。

她查的是「烏鴕山莊」。

起初沒有任何結果。她用各種可能的關鍵字組合搜尋 ── 烏鴕、山莊、南投、命案 ── 螢幕上只出現「查無資料」。

但她在翻閱一份1948年的《台灣日日新報》日文版時,發現了一則短訊:

「南投深山古屋發現五具女屍,疑為日治時期留下,身份待查。」

報導很短,只有四行字。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那間古屋被描述為「不對稱的建築,左翼高於右翼,門廊傾斜」。

就是烏鴕山莊。

她把報導放大,試圖看清上面的照片。照片很模糊,但隱約可以看出六扇窗戶。報導說發現了五具女屍,但窗戶有六扇。

第六扇窗戶後面是什麼?

她繼續往前查。1932年的《台灣日日新報》有一篇更長的報導,標題是「深山謎樣洋館 日人探險家失蹤」。內容說一位名叫佐藤健二的探險家進入南投深山調查「傳說中的不對稱洋館」,從此人間蒸發。搜救隊找到洋館,但沒有找到佐藤,卻在館內發現「大量女性遺物,年代橫跨百年」。

報導的最後一句話讓戚薔葳背脊發涼:

「館內六扇窗戶,其中五扇窗台上各置一封書信,收信人姓名已被塗黑,無法辨識。第六扇窗戶緊閉,無法打開。」

接下來兩天,她又跑去國家圖書館查閱資料,甚至去台灣歷史檔案館、各大學圖書館、資料庫,所有能想到的管道,她都去跑了一遍。

終於讓她查到一些有用的資訊,1895年的文獻,日治剛開始,沒有報導,只有一份總督府的公文,提到「接收清國財產清單」,其中一項是「烏鴕山莊」,備註欄寫著:「建築結構異常,暫列保留,待調查。」

再往前查。1871年,清領時期,一份地方官的奏摺抄本,提到「南投山中有妖宅一座,歷任女主皆暴斃,地方百姓莫敢近,請示如何處置。」皇帝硃批:「知道了。」

知道了?

這算是什麼指示?

戚薔葳把這段文字反覆讀了三遍。不是「拆除」,不是「封存」,是「知道了」。

沒想到古代皇帝也玩「擺爛」這一套。

她又往前查。1847年,這是最早的記錄。一份荷蘭文的文件,翻譯成中文的抄本,標題是:「埃比尼澤船長之妻瑪格麗特小姐入厝烏鴕山莊紀錄」。

內容很簡單:1847年10月,船長為他的新婚妻子建造了一座山莊,取名「烏鴕」,因為山莊周圍有許多烏鴉。妻子入住後,船長返回歐洲,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文件的最後一行寫著:「瑪格麗特小姐站在第一扇窗前,目送船長離去。她的笑容很奇怪。」

戚薔葳把縮微膠卷倒回原位,關掉機器,在黑暗的閱覽室裡坐了很久。

第六扇窗戶。

那個她畫中空著的、只有一個模糊輪廓的窗戶,從1847年開始就存在了。一百四十年來,六扇窗戶,五個清晰的人形,一個空著的位置。

那個位置在等她。

她走出國家圖書館時已經是晚上九點。秋天的夜風吹來,帶著落葉的氣味。她站在階梯上,望著天空稀疏的星星,突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話:

「請在收到後的第七天前往山莊。」

明天就是第七天。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只對鄰居說要去「鄉間度假幾天」,然後回到公寓,收拾了一個簡單的行李 ── 換洗衣物、盥洗用品、手電筒、地圖、以及那封信。

臨睡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封信。畫中的六個女人,她的目光從左到右,一個一個看過去。

第一個,黑色天鵝絨長裙的女人,低著頭在編織什麼。第二個,青色長衫的女人,手裡拿著筆。第三個,清領時期大襟衫的女人,站在門廊上眺望遠方。第四個,日治時代混搭裝扮的女人,手裡握著針線。第五個,碎花洋裝的女人,站在最高的窗前。

她們都在等待。

第六個窗戶,那個模糊的輪廓,依然低著頭,看一封信。

戚薔葳關掉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她不知道那座山莊是什麼。她不知道那些女人是誰。但她知道一件事 ──

她必須去。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好奇。那種讓貓喪命的、讓女人打開藍鬍子上鎖房間的、讓某些人一代又一代走向某個地方的好奇。


第三章 不對稱


戚薔葳的車是 TOYOTA 的老車,銀色的車身已經有些斑駁。她沿著三號國道南下,在草屯交流道下高速公路,轉進十四號省道,然後是一條又一條越來越小的山路。

地圖上沒有標示烏鴕山莊的位置。但她記得那封信上的一句話:「沿著烏鴉飛行的方向,在黃昏時分抵達。」

她一開始覺得這句話只是隱喻。但當她開進山區後,她發現真的有兩隻烏鴉在她車子的前方飛行,黑色的翅膀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微微的藍光。

她跟著它們。

山路越來越窄,從柏油路變成碎石路,再變成勉強可以通車的泥土路。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陽光從樹葉縫隙篩下來,在地上形成跳動的光點。空氣越來越涼,帶著潮濕的泥土和腐葉的氣味。

黃昏時分,她抵達了。

烏鴕山莊出現在一個山谷的盡頭,背靠著陡峭的山壁,前面是一片枯死的玫瑰叢。那些玫瑰的枝幹扭曲成抓撓的姿態,像是曾經有人試圖從土裡伸出手來,卻在半途被時間凝固了。

戚薔葳熄掉引擎,下車。

山莊比她想像的更大,更……不對稱。左側的翼樓比右側高出半層,不是那種設計上的不對稱,是那種像被外力拉扯過的扭曲 ── 好像有人抓住山莊的屋頂,用力往上拉,把它拉成了這個形狀。正面的門廊向左傾斜,廊柱不是垂直的,而是微微彎曲,像承受不住重量的膝蓋。

六扇窗戶的大小各不相同。最大的那扇在最右邊,大約有一人高;最小的那扇在二樓最左邊,只有一個衛生間氣窗大小。它們的排列也沒有規則,有的高有的低,像一張臉上的眼睛、鼻子、嘴巴,各自長在奇怪的位置,卻又奇異地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表情 ──

那個表情在看她。

戚薔葳站在門前,仰望這座山莊。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山莊的陰影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觸及她的腳尖。她突然覺得這座山莊像一個坐在那裡的人 ── 左肩高右肩低,頭微微歪著,六扇窗戶是它的六個眼睛,在黃昏的光線中緩緩睜開。

門沒有鎖。

她把行李留在車上,只帶著那封信,走向門廊。腳下的石階有七級,每一級的高度都不一樣,第一級很低,第二級突然變高,她必須抬腿才能跨上去。走上第七級時,她聽見身後有什麼聲音 ── 回頭看,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兩隻烏鴉停在枯死的玫瑰叢上,安靜地望著她。

她推開門。

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不是那種生鏽的摩擦聲,是那種……歡迎的聲音。那種過於熱情的、幾乎帶著笑意的聲音,像有人在門後說:「終於來啦,等妳很久了。」

門內是玄關,玄關的地板是深色的木頭,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左邊是樓梯,右邊是一條走廊,前面是一扇通往客廳的門。樓梯在中途分叉,一邊向上,一邊向下,但向下的那一邊通往二樓,向上的那一邊卻消失在天花板中。

戚薔葳站在樓梯前,試圖用常理解釋這個結構。但常理在這裡沒有用。向下的樓梯往上走,向上的樓梯消失在天花板 ── 這個建築的空間邏輯和她熟悉的物理世界不一樣。

「妳來了。」

一個聲音說。

不是從房子深處傳來,是從她自己的腦海中。像回憶、像夢囈,像她十歲那年站在樹下、看著弟弟從樹上墜落時,腦子裡浮現的那個聲音:

「飛起來!求求你飛起來!」

戚薔葳搖搖頭,試圖把那個聲音甩掉。她走向客廳的門,推開。

客廳很大,大到不應該存在於這座山莊裡。從外面看,山莊的寬度大約二十公尺,但這個客廳的寬度至少四十公尺 ── 它比山莊本身還要大。天花板也很高,高到看不清楚,只能隱約看見上面有橫梁,橫梁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壁爐裡燃著火。

那是她進門後第一個注意到的東西。不是電暖爐,是真正的木柴燃燒的火,火焰跳動,發出輕微的嗶剝聲。但壁爐旁邊沒有木柴堆,沒有人添柴,火就這樣燒著,彷彿從一百四十年前就沒有熄過。

壁爐前的搖椅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十七世紀荷蘭殖民時代的黑色天鵝絨長裙,那種寬大的裙撐讓她的身體顯得異常寬闊。她的頭髮全部向後梳起,編成複雜的辮子盤在腦後,但仔細看,那些辮子的末端不是髮尾,是細細的黑色絲線,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 延伸到牆壁裡,延伸到天花板裡,延伸到山莊的每一個角落。

她的膝上放著一具用頭髮編成的嬰兒。不是頭髮顏色的嬰兒,是真正的、用頭髮編織成的、與真人等高的嬰兒形體。她的手裡拿著更多的頭髮,從那個看不見的源頭抽出來,在她的指間纏繞成複雜的圖案。

「妳來接替我們。」

女人說,沒有抬頭。她的聲音和腦海中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 不是同樣的音色,是同樣的「質地」,那種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卻又直接鑽進心底的感覺。

「我編織了這麼久,等待下一個能看見我的人。」她終於抬頭。她的臉是正常的,甚至稱得上美麗 ── 深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膚,線條柔和的下巴。只是眼睛不對。瞳孔是垂直的裂縫,像是貓,又像是門縫。

「埃比尼澤以為他建造的是一座房子,但他錯了。他建造的是一個監牢。一個關押我們的地方,一個讓我們永遠不被遺忘的空間。」

戚薔葳站在門邊,手裡捏著那封信。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比她預期的更加平靜:「妳們是什麼?鬼魂?還是回憶?」

女人微笑。那種過於禮貌的、被迫的微笑,和她畫中一模一樣。

「我們是『選擇』。每一個烏鴕山莊的女主人,在生命的某個時刻,都面臨一個選擇:接受平凡的死亡,或者成為山莊的一部分。我們選擇了後者。我們躲避了衰老,逃過了死亡,放棄了被時間遺忘的命運。作為交換,我們成為了山莊的一部分。我們向每一個進入這裡的人們隱藏身形,我們記錄每一個發生在這裡的故事,我們等待下一個女主人來維持這一切。」

「維持什麼?」

「維持『不對稱』。」女人說,手中的編織沒有停下來。「烏鴕山莊存在於現實的邊緣。它需要一個錨點,一個活著的、卻又與這裡相連的意識,才能不被正常的空間吞噬。每一個女主人都曾經是那個錨點,直到她太累了,直到她想要……休息。然後她會寫信邀請下一個繼承者。」

戚薔葳看著她手中的頭髮。那些頭髮在火光中泛著金色的光澤,和她自己身上穿的黑天鵝絨形成強烈對比。

「妳是第一任。」戚薔葳說,不是問句。

「是的。1847年到1852年。五年。我來的時候二十二歲,離開的時候……不,我沒有離開。我只是不再是一個人。」

「妳的名字?」

女人的編織停了下來,只有一秒。然後她說:「瑪格麗特。埃比尼澤的妻子。」

她抬起頭,直視戚薔葳的眼睛。那雙貓一樣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發光。

「妳想知道我的故事嗎?」


第四章 瑪格麗特的頭髮


她的全名是瑪格麗特·范·德·威爾(Margaretha van der Wel),「Margaretha」是荷蘭常見的女性名字,意為「珍珠」。家族姓「van der Wel」在荷蘭語中意為「來自井邊」。她的故事從一艘船開始。

1842年,她十七歲,住在巴達維亞 ── 今天的雅加達。她的父親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館長,一個嚴肅而沉默的男人,每天處理香料、絲綢、奴隸的貿易,回家後幾乎不說話。她的母親在她十歲時死於熱病,從那以後,她就在父親的冷漠和傭人的照顧下長大。

她學會了荷蘭語、馬來語、一點點漢語。她學會了刺繡、編織、彈奏大鍵琴。她學會了在客人面前微笑,那種過於禮貌的、被迫的微笑。她學會了等待 ── 等待父親回家,等待母親的鬼魂來夢裡,等待某個人來告訴她,她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

1845年,埃比尼澤船長出現了。

他是一個英國商人,三十多歲,高大,沉默,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 不是溫柔,是專注。他看她的時候,像在看一個目標,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務。

父親告訴她,她要嫁給他。

不是商量,是通知。一樁政治聯姻,用來交換英國商人與荷蘭東印度公司之間的貿易特權。她的嫁妝是三千荷蘭盾,他的聘禮是五年的香料獨家採購權。

婚禮在巴達維亞的荷蘭改革宗教堂舉行。她穿著白色的婚紗,手裡握著一束月橘 ── 那種花在荷蘭語裡叫做「bruidsbloem」,新娘的花。她沒有哭。她只是把那束花別在髮間,對每一個前來祝賀的客人微笑,那種過於禮貌的、被迫的微笑。

新婚之夜,埃比尼澤告訴她,他為她在台灣的深山裡建造了一座山莊。他說那座山莊是獨一無二的,不對稱的,六扇窗戶像六隻眼睛。他說他會帶她去看,然後他必須返回歐洲處理生意,等他回來,他們就可以在那座山莊裡開始新的生活。

她問他為什麼要在深山裡建山莊。他說:「因為那裡需要一座山莊。」

她沒有追問。

1847年,他們抵達台灣。從台南登陸,換成小船,再換成轎子,走了整整二十天,才到達那座山莊。她記得山路兩旁都是烏鴉,黑的翅膀,亮的眼睛,一路跟著他們,像是在護送,又像是在監視。

山莊出現在黃昏時分。她看見那不對稱的形狀,那傾斜的門廊,那六扇大小不一的窗戶,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她覺得這座房子在看她。

埃比尼澤問她喜不喜歡。她說喜歡。

第二天早上,他離開了。他說他會盡快回來,要她等他。

她等了五年。

五年間,她學會了和這座房子相處。她發現它的房間數量每天都會變化,有時多一間,有時少一間。她發現走廊的寬度會隨著時間改變,早晨寬到可以兩個人並肩走,黃昏窄到必須側身才能通過。她發現那些窗戶真的是眼睛 ── 當她站在窗前時,她感覺窗戶在看她,而不是她在看窗外。

埃比尼澤離開後的第三個月,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很高興的寫信通知丈夫,可是卻久久沒有回信。第六個月,她流產了,出血不止,躺在床上整整一個月。她寫信給埃比尼澤,沒有回音。

第二年,她開始收集自己的頭髮 ── 每天梳頭時掉下來的,從枕頭上撿起來的,從衣服上取下的。她把那些頭髮編成辮子,收在一個絲綢袋子裡。

第三年,她不再離開二樓的房間。她開始用頭髮編織 ── 不是辮子,是形狀。先是一隻手,再是一條腿,然後是一個軀幹,最後是一張臉。

她用一年時間,編織了一個嬰兒。和真人等高的、用頭髮編織成的嬰兒。

編織完成的瞬間,她聽見山莊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像滿足,像歡迎,像說:「終於,妳明白了。」

她抱著那個嬰兒,走到第一扇窗前。窗外是永恆的黃昏,那群烏鴉停在枯死的玫瑰叢上,安靜地望著她。她知道埃比尼澤不會回來了。她知道他建造這座山莊不是為了她,是為了某種她還不明白的東西。但她也知道,她不再是以前那個等待的妻子了。

她成為了山莊的一部分。

「那之後呢?」戚薔葳問。她發現自己在瑪格麗特講述的過程中,不知不覺走到了壁爐邊,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瑪格麗特微笑,那種微笑在火光中看起來不那麼被迫了,多了一點真正的東西。

「之後?我遇見了陳玉蘭,也就是山莊的第二任女主人。她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十年。我看見她從山路上走來,穿著明鄭時期的漢人服裝,滿臉驚恐,像一隻被追趕的鹿。我打開門,對她說:『歡迎。』她問我這裡是什麼地方,我說:『一個可以讓妳不再逃跑的地方。』」

「她也在逃跑?」

「每個人都在逃跑,戚薔葳。」瑪格麗特說,手裡的編織沒有停。「從自己的過去逃跑,從自己的罪惡逃跑,從自己的命運逃跑。烏鴕山莊收留逃跑的人。只要妳願意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妳會知道的。」瑪格麗特低下頭,繼續編織。「但現在,去看看其他人吧。她們都在等妳。」


第五章 明鄭的女兒


戚薔葳離開客廳,沿著那條忽寬忽窄的走廊往前走。走廊兩側有許多門,有些門是關著的,有些門半開,可以看見裡面擺放著不同時代的家具 ── 荷蘭殖民時期的橡木櫃,明鄭時期的紅漆几案,清領時期的太師椅,日治時代的玻璃櫥窗,民國初期的藤編沙發,1980年代的組合音響。

每個時代的痕跡都在這裡,像一個沒有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的歷史博物館。

她在書房的門口停下。

書房很大,三面牆壁都是直達天花板的書架,上面塞滿了書 ── 中文的、日文的、荷蘭文的、英文的、西班牙文的,各種語言,各種年代。有些書的書脊已經褪色,有些還是嶄新的。書架的頂端,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些看不出形狀的陰影,隱約在移動。

書桌後面坐著第二任女主人陳玉蘭。

她穿著明鄭時期的漢人女性裝束:青色豔領長衫,外罩月白色比甲,下穿馬面裙,裙襬繡著纏枝蓮紋。頭髮梳成圓髻,斜插一支銀簪,簪頭雕成一朵凋零的梅花。她的面容清瘦,眉間有淡淡的哀愁,指尖永遠沾著墨漬,有些已經滲入皮膚,變成青黑色的紋路。

她正在寫信。

戚薔葳走進書房時,她沒有抬頭,只是說:「坐吧!等我寫完這行。」

戚薔葳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明式的,硬木,椅背雕著複雜的圖案,坐起來不太舒服。她看著陳玉蘭寫字 ── 毛筆,宣紙,工整的小楷,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要把每一個字刻進紙裡。

寫完最後一個字,陳玉蘭放下毛筆,抬起頭。

她的眼睛是六任女主人中最正常的,沒有垂直的瞳孔,沒有發光的現象,只是眼眶中沒有眼淚,只有兩滴凝固的、像琥珀一樣的液體。

「我是陳玉蘭,」她說:「1852年到1879年。二十七年。」

「好長的時間!」戚薔葳感嘆。

「是滿長的,對女人的一生來說。 ── 我是鄭氏王朝武將的遺孤。父親在清軍攻台時戰死於安平,母親在我七歲時投井自盡。我被送給一位前朝遺老收養,在那座藏書三萬卷的宅邸中長大。」

她說著,伸手拿起桌上剛寫好的信,輕輕吹了吹墨蹟。信紙在她觸碰的瞬間開始變黃、變脆,像是經歷了百年歲月。

「十八歲時,養父將我許配給一位年過半百、受招安的匪寇作為填房。婚禮前夕,我逃走了。」她微微一笑,那種過於禮貌的、被迫的微笑。「我一路向山裡跑,直到遇見這座山莊。瑪格麗特打開門,對我說:『歡迎。這裡可以讓妳不再逃跑。』」

「妳留下了。」

「我留下了。」陳玉蘭把變黃的信紙折好,放進一個沒有地址的信封。「因為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裡。父親死了,母親死了,養父要把我嫁給一個土匪。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沒有容身之處。」

她打開抽屜,拿出另一張信紙,重新開始寫。

「二十七年的每一天,我都在寫信。寫給戰死的父親,寫給投井的母親,寫給養父,寫給那場我逃掉的婚姻,寫給清朝的皇帝,寫給荷蘭的商人,寫給日本來的探險家,寫給每一個可能收到信的人。」她的筆尖在紙上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一封信都在完成的瞬間變黃、變脆,就像剛才妳看到的那樣。我從來沒有收到回信,但我始終不放棄。」

「為什麼?」戚薔葳問:「明知道不會有回信,為什麼還要寫?」

陳玉蘭停下筆,望向她。那兩滴凝固的眼淚在燭光中閃爍,像琥珀包裹著的某種古老的昆蟲。

「因為如果不寫,我就什麼都沒有了。父親、母親、養父、我曾經擁有的一切 ── 都在時間裡消失了。只有寫下來,他們才會繼續存在。即使沒有人讀,即使沒有人回,只要我還在寫,他們就還活著。」

她低下頭,繼續寫。

「妳呢,戚薔葳?妳有什麼想要寫下來的東西?有什麼不想讓它消失的人?」

戚薔葳沒有回答。

陳玉蘭沒有追問。她只是寫,寫,寫,筆尖在紙上不停移動,像一個永不停歇的鐘擺。


第六章 等待的姿勢


戚薔葳在書房待了很久,看著陳玉蘭寫完一封又一封信。每一封都在完成的瞬間變黃、變脆,然後被放進那個沒有地址的信封,收進抽屜裡。抽屜已經滿了,但她還是在寫,一封接一封,像完成某種永遠不會結束的儀式。

離開書房後,戚薔葳繼續往山莊深處走。

樓梯在中途分叉,她選擇了向上 ── 雖然向上的那一邊會消失在天花板,但她已經學會了接受這裡的空間邏輯。果然,當她走上第七級階梯時,天花板突然打開了,一條新的走廊出現在眼前。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門半開,可以看見外面的光。是門廊 ── 山莊正門的那個傾斜的門廊。

第三任女主人站在那裡。

她穿著清領時期漢人女性的日常裝束:月白色大襟右衽衫,領口和袖口鑲著三寸寬的深藍色緄邊,下穿黑色長裙。裙內是一雙被強制纏過、後來又放開的變形小腳,穿著白色的布襪和繡花鞋。肩上披著一條深紅色的羊毛披肩,邊緣繡著金色絲線的蔓草紋,已經磨得有些破舊。

她站在門廊上,眺望遠方。

戚薔葳走到她身邊。她沒有回頭,只是說:「我叫林秋鸞,等妳很久了。」

「妳在等什麼?」

「等一艘船。」林秋鸞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輕又飄。「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戚薔葳望向她眺望的方向。山谷的盡頭是一片霧氣,什麼都看不見。沒有船,沒有海,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河流。只有霧,永遠的霧。

「這裡沒有海。」戚薔葳說:「南投是台灣唯一不靠海的縣市」。

「我知道。」林秋鸞微笑。那種微笑和她們所有人一樣,過於禮貌,過於被迫,但眼角有一絲真正的悲傷。「但我在福建的時候,每天都能看見海。我就是在海邊遇見他的。」

她的故事從一船茶葉開始。

她是福建茶商的女兒,家裡經營著銷往英國的烏龍茶生意。從小被教導要成為一個「體面的女人」 ── 裹小腳、讀《列女傳》、學習如何管理一個大家族。十九歲那年,一個英國商人來收茶,比她大二十歲,有妻有子,但她還是愛上了他。

「他教我英文,教我喝茶的正確方式,教我英國的風景和習俗。他說有一天會帶我去倫敦,讓我看真正的霧 ── 不是海上的霧,是泰晤士河邊的霧,灰白色的,濃得化不開。」她說著,手裡握著一封已經燒掉一半的信。「私情敗露後,父親將我鎖在閣樓裡,準備連夜送往南洋。我在押送的途中逃脫,身上只帶著他送的一條披肩。」

林秋鸞流浪了三個月,靠幫人洗衣、刺繡維生,直到某個黃昏,她看見這座山莊。

「我走進來的時候,瑪格麗特和陳玉蘭都在等我。她們說這裡可以讓我永遠等他。我問要等多久,瑪格麗特說:『直到他來,或者直到妳不再等。』」

「他來了嗎?」

林秋鸞搖頭,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他沒有來。他在我逃走的那一年就返回英國,三年後死於肺結核。我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 ── 沢城惠子 ── 也就是第四任女主人告訴我,她從一本英國來的舊雜誌上看到他的訃聞。」

戚薔葳看著她。她的臉很平靜,沒有一絲波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妳知道他不在了,為什麼還在等?」

林秋鸞終於轉頭看她。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爍,不是淚水,是比淚水更深的東西 ── 是選擇。

「因為等待本身,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我已經等了很久很久。如果我不等,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封燒掉一半的信。信紙已經變黑,邊緣還在微微冒煙,但永遠燒不完。

「他在信上說,他會回來接我。他說要我等他,一定要等他。我答應了他。」她把信貼在胸口,貼在那條已經破舊的紅色披肩上。「答應了的事,就要做到。即使他已經不在了,我還是要等。這是我的……責任。」

戚薔葳站在她身邊,望著那片什麼都沒有的霧氣。她想起自己答應過弟弟的那句話 ── 「會,我會接住你。」然後她沒有。

她沒有做到。

「也許,」她輕聲說:「有些承諾,是永遠還不完的。」

林秋鸞沒有回答。她只是繼續站在那裡,眺望遠方,等待那艘永遠不會進港的船。


第七章 縫合的女人


戚薔葳離開門廊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但山莊裡的光線很奇怪 ── 沒有燈,沒有蠟燭,卻總有一層朦朧的亮光,像永恆的黃昏,像永遠不會天亮的黎明。

她沿著走廊繼續走,經過一道又一道門。有些門裡傳來聲音 ── 編織的聲音,寫字的聲音,低低的呢喃 ── 但她沒有停下。她知道那些人都在等她,但她還沒有準備好。

她在一扇門前停下。

門上掛著一塊布,各種布料的拼接 ── 和服的丝绸,漢服的棉布,洋裝的毛料,甚至還有一小塊看起來像軍服的呢絨。每一塊布料都被仔細地縫在一起,針腳細密均勻,但整體看來沒有一點規則,像一幅沒有構圖的拼貼畫。

她推開門。

第四任女主人沢城惠子坐在房間中央,背對著門。她穿著日治時期的混搭裝扮 ── 上半身是黑色大振袖和服,袖子上繡著白色的梅花;下半身是西式深藍色毛料長裙,裙襬綴著台灣原住民的菱形圖騰刺繡;腰間繫著漢式的寬腰帶,繡著纏枝蓮紋。她的頭髮紮成髻,挽在腦後。

她正在縫紉。手裡握著一根針,將不同質地的布料拼接在一起。每一次下針,針都會刺穿她的手指,但她從不停止。那些血滲進布料裡,變成刺繡的一部分。

「坐吧!」她說,沒有回頭。

戚薔葳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房間裡到處都是布料 ── 牆上掛著,地上堆著,桌上放著。每一塊布料都被縫上了另一塊,形成一幅幅沒有意義的圖案。

「妳在縫什麼?」

沢城惠子終於轉過身,她的面容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已經接受了所有矛盾,並將它們縫進了自己的身體裡。她的手指佈滿針孔,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血。

「一件衣服。一件可以包容所有文化的衣服。」她舉起手中的作品 ── 那是一件沒有形狀的東西,像一塊巨大的拼布,上面有和服、漢服、洋裝、原住民服飾的碎片。「我來自一個夾縫中的時代。日本人說我是皇民,漢人說我是叛徒,原住民說我是外人。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我想縫一件可以包容一切的衣服。」

她的故事從一把剪刀開始。

她是日治時期的「新女性」,畢業於臺北女子高等普通學校,會說流利的日語。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傳統的漢人婦女。她從小在兩種文化之間擺盪。

二十二歲那年,她愛上了一個來台灣進行人類學調查的日本學者。一個研究「蕃人」與「漢人習俗」的年輕男人。他收集她的故事、她的歌謠、她母親的刺繡圖案,然後在某一天帶著所有的資料返回東京,再也沒有回來。

「他離開後,父親為我挑選了一個未婚夫 ── 一個比我大二十歲的本地鄉紳。婚禮前夕,我看著母親留給我的那把剪刀,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停下手裡的針,望向戚薔葳。「我這一生都在被人選擇。被父親選擇當日本人,被母親選擇當漢家女兒,被那個學者選擇當調查對象,被鄉紳收買當作玩物。我自己從來沒有選擇過。」

「所以妳選擇了殺人?」

沢城惠子微笑。那種微笑在她臉上顯得特別溫柔,格外平靜。

「我選擇了不讓他選擇。新婚之夜,他用那種看寵物的眼神看我,我知道如果我什麼都不做,接下來的人生就會按照他的劇本走下去。所以我拿起那把剪刀 ── 母親留給我的、教我用來剪布料的那把剪刀 ── 然後……」

她低下頭,繼續縫紉。

「後來呢?」

「後來我逃進山裡。逃進這座山莊。瑪格麗特對我說:『這裡歡迎有罪的人。』我問她,我的罪是什麼。她說:『妳的罪是妳選擇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選擇走自己的路,是最重的罪。』」

戚薔葳看著她手中的針。那根針刺穿她的手指,帶出一滴血,然後她若無其事地繼續縫。

「痛嗎?」

「痛。」沢城惠子說,沒有抬頭。「但痛讓我感覺自己還活著。在這裡,時間是停滯的,一切都沒有變化。只有痛,只有血,讓我記得我還是人。」

她舉起手中的拼布,讓戚薔葳看那些血染的部分。

「妳看,每一滴血都是一個選擇。我選擇了殺人,所以這裡有一滴。我選擇了逃進山裡,所以這裡有一滴。我選擇了留下,所以這裡有一滴。這些血把不同的布料縫在一起,就像我的選擇把我不同的人生縫在一起。」

戚薔葳望著那塊拼布。在血漬之間,她看見了圖案 ── 不是具體的形狀,是某種感覺,某種……裂縫。

「但妳沒有把裂縫縫起來。」她說。

沢城惠子抬頭看她,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妳看出來了。」她說,低頭看著手中的拼布。「是的,我沒有縫起裂縫。因為裂縫才是真正的我。那些縫合的地方,那些血漬,都只是徒勞。裂縫是無法縫合的,就像我的罪無法被原諒。我只能把它們露出來,讓它們成為圖案的一部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妳也有裂縫,戚薔葳。我看得出來。妳還沒有準備好縫合它,對不對?」

戚薔葳沒有回答。

沢城惠子點點頭,繼續縫紉。


第八章 最後的等待


戚薔葳在沢城惠子的房間裡待了很久。她看著那些布料,那些血漬,那些永遠無法縫合的裂縫。她想起自己二十年來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那件事,那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裂縫。

她離開時,沢城惠子沒有抬頭,只是說:「她們都在等妳。尤其是劉心萍。她等了最久。」

戚薔葳沿著走廊繼續走,閣樓的樓梯很陡,每一步都會發出吱呀的聲音。樓梯盡頭的門是關著的,但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她推開門。

閣樓很小,只有一扇窗 ── 第五扇窗。第五任女主人劉心萍坐在窗邊,望著外面永恆的黃昏。她穿著民國政府來台初期,女性的典型裝束:短袖高領旗袍。她留著俐落的齊下巴短髮,面容比其他幾任更加透明,像是隨時會消散,但她的眼神是六任中最平靜的 ── 不是放棄,是接受了。

她的手裡永遠拿著一本書。此刻那本書是《小王子》。

「妳終於來了。」劉心萍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等了這麼久。」

戚薔葳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的地板上坐下。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整個山谷 ── 枯死的玫瑰叢,那群烏鴉,蜿蜒的山路,以及遠處的霧氣。

「我等了二十五年。」劉心萍說,沒有看她:「我寫信給妳的時候,妳還沒有出生。我看見妳的母親懷孕,看見妳的童年,看見妳十歲時畫的那幅畫。我知道妳是繼承者。」

戚薔葳握緊手中的信。「為什麼是我?」

劉心萍轉向她。她的眼睛裡有某種閃爍的、像星光一樣的東西。

「因為妳殺過人。十歲那年,妳害死妳的弟弟。或許是意外吧?但妳卻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不是嗎?」

戚薔葳感到血液瞬間凝固。

那是她最深的秘密。二十年來,她從未對任何人承認,甚至對自己都不願回想的記憶。她確實害死了弟弟,確實看著他從樹上墜落!」

「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是這樣的人。」劉心萍說,聲音無比平靜:「我沒有殺人,但我選擇了另一種方式。三十歲那年,我被診斷出乳癌。醫生說只剩下幾個月。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接受治療,沒有和家人告別。我只是開著車往山裡走,找到這座山莊,然後留下來。」

她翻開手中的《小王子》,指著其中一頁。

「妳知道為什麼我會一直讀這本書嗎?因為小王子說,『重要的東西是看不見的』。我在外面的世界活了三十年,從來沒有真正看見過重要的東西。我只看見工作、壓力、別人的期待、社會的標準。直到我知道自己要死了,才發現那些東西都不重要。」

她闔上書,望向窗外。

「這裡歡迎有罪的人。歡迎有秘密的人。歡迎想死又怕死的人。在山莊裡,妳的罪不會被審判,妳的秘密不會洩露,妳的存在不會被時間侵蝕。妳將成為我們的一部分,永遠年輕、永遠警覺、永遠……存在。」

「如果我不願意呢?」

劉心萍指向窗戶。在玻璃上,戚薔葳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 但不是現在的她,是未來的她,蒼老、憔悴、在某一個不屬於山莊的地方死去。那個倒影動了動嘴唇,說出無聲的話語:

「救救我。」

「那是妳拒絕的未來。」劉心萍說:「平凡的生活、平凡的衰老、平凡的死亡。以及,在死亡之前,妳的秘密會被發現。妳會被審判、被唾棄、被遺忘。沒有人會為妳哭泣,因為他們會知道妳是什麼貨色 ── 一個殺害親弟弟的怪物。」

戚薔葳看著玻璃上那個蒼老的自己。那個自己正在用她熟悉的嘴唇,說出她聽不見的求救。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已經累了。」劉心萍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疲憊:「二十五年。我等了二十五年,就是為了等妳來接替我。我等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外面世界的樣子,忘了活著的感覺。我只記得等待。等待妳。」

她轉向戚薔葳,那雙透明的眼睛裡突然有了焦距。

「但我也在等另一個人。一個我遺棄的人。」

「誰?」

「我的孩子。」劉心萍說,聲音開始顫抖:「我離開的時候,他只有五歲。我沒有告訴他我要去哪裡,沒有告訴他媽媽要死了,沒有告訴他任何事。我只是消失。我以為這樣對他比較好 ── 與其讓他知道媽媽會死,不如讓他以為媽媽拋棄了他。這樣他就可以恨我,可以繼續活下去。」

戚薔葳看著她顫抖的嘴唇,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在這裡?」

劉心萍搖頭:「不。他在外面。但山莊需要的不只是我們,它需要我們帶來的東西 ── 我們的秘密,我們的……不可饒恕的罪惡。每一個女主人都帶來了這樣的罪惡。瑪格麗特帶來了她死去的嬰兒,第二任帶來了她的父母,第三任帶來了她的戀人,第四任帶來了她殺死的未婚夫,而我,帶來了我的孩子。」

她指向窗戶外,指向那群烏鴉停駐的地方。

「他的影子在那裡。不是他本人,是他的影子。他五歲時的影子,在那個我離開的清晨,站在門口看著我的車子遠去。那個影子跟了我二十五年,現在停在那些枯死的玫瑰叢裡,等著我。」

戚薔葳望向窗外。那群烏鴉依然停在那裡,但在它們之間,她確實看見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 一個小孩的影子,瘦瘦小小的,站在玫瑰叢中,一動不動。

「如果妳留下來,」劉心萍說:「妳也會帶來妳的弟弟。他會在這裡,在妳身邊,永遠不會離開。妳可以每天看見他,每天和他說話,每天向他道歉。」

戚薔葳望著窗外那個影子。

弟弟。二十年了。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事,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哭過的淚,此刻突然湧上眼眶。

「他……他會恨我嗎?」

劉心萍微笑。這一次,她的微笑不是那種過於禮貌的、被迫的微笑,是真正的、帶著悲傷的溫柔。

「妳來這裡,不就是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第九章 六個選擇


戚薔葳在山莊中度過了七天。

每一天,她都發現更多關於這個地方、關於這些女人、關於她自己的真相。她發現山莊的房間數量每天都在變化 ── 有時多出一間,有時少了一間。那些多出來的房間裡擺放著她記憶中的物品:十歲時的日記本,弟弟的玩具火車,母親的香水,父親的皮帶。

她發現女主人的數量也在變化 ── 有時一個也看不到,有時全都聚在一起,穿著她無法辨識的時代服裝,有時某些女主人會消失幾天,然後帶著更加透明的身體回來。但她們始終在做同樣的事:瑪格麗特編織頭髮,陳玉蘭寫信,林秋鸞等待,沢城惠子縫紉,劉心萍讀書。

她們都在等待「最後一個女主人」。

第七天的晚餐時,六個人第一次坐在一起。

瑪格麗特坐在壁爐邊,手裡的編織沒有停。陳玉蘭坐在書房搬來的椅子上,桌上放著墨硯和信紙。林秋鸞從門廊走進來,肩上披著那條紅色披肩。沢城惠子帶來她的拼布,劉心萍最後一個到,她的身體比昨天更加透明,幾乎可以看見她身後的牆壁。

戚薔葳坐在她們中間,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烏鴕山莊需要六個女主人。」瑪格麗特開口,聲音像從山莊的每一個角落傳來:「六是一個完整的數字,一個可以封閉迴圈的數字。我們有五個,加上妳,就是六個。然後,我們可以休息。我們可以真正死去,不是這種半存在的狀態,是真正的、被遺忘的、平靜的死亡。」

「而我呢?」戚薔葳問。「我會怎樣?」

「妳會成為核心。」陳玉蘭說,手裡的筆沒有停:「錨點中的錨點。妳將維持山莊的存在,直到下一個六十年,直到下一個循環,直到下一個適任者出現。然後妳可以選擇:繼續當女主人,或者像現在我們一樣,寫信給未來的繼承者。」

「這是一個陷阱。」戚薔葳說,不是疑問,是陳述。「一個永恆的循環。妳們騙了每一個女孩,讓她們以為自己有選擇權,但實際上……」

「實際上,我們確實是在選擇。」林秋鸞打斷她,聲音帶著某種古老的疲憊:「選擇被遺忘,或者選擇以這種方式存在。這不是天堂,戚薔葳,這甚至不是地獄。這是一個灰色地帶。一個讓我們可以繼續編織、繼續書寫、繼續等待、繼續縫紉的地方。一個讓我們的勞作有意義的地方,即使那意義只是維持這個空間的存在。」

「但為什麼是我?」戚薔葳的聲音開始顫抖。「我殺了我的弟弟。我是一個殺人犯。為什麼你們需要一個殺人犯來維持山莊?」

五個女人沉默了。

最後,瑪格麗特抬起頭,那雙貓一樣的眼睛直視著她。

「因為我們都需要被原諒。」

她放下手中的編織,站起身,走到戚薔葳面前。那些從她頭髮延伸出去的黑色絲線在空氣中飄動,像無數條細細的蛇。

「妳以為我們是什麼人?我們都是殺人犯。我殺了我的孩子 ── 那次流產,是我故意讓自己流產的。我不想生下埃比尼澤的孩子,不想讓我的身體成為他的殖民地。是我親手殺了自己未出生的孩子。」

戚薔葳瞪大眼睛。

陳玉蘭放下筆,站起來。

「我殺了我的父母。不是直接動手,是我選擇了活下來。父親戰死的時候,我可以去死,但我不想。母親投井的時候,我可以跟著跳下去,但我不想。我選擇活著,就是選擇了殺死他們 ── 因為我讓他們孤獨地死去。」

林秋鸞從門邊走過來。

「我殺了我的戀人。不是親手殺的,但如果我沒有和他在一起,他就不會耽誤回英國的時間,就不會在海上感染肺結核。我的愛殺了他。」

沢城惠子放下針線。

「我殺了我的未婚夫。我用剪刀刺進他的心臟,看著他的血噴在我的婚紗上。那是我的選擇。」

劉心萍從角落走過來。

「我殺了我的孩子。不是用刀,是用消失。我讓他以為自己被母親拋棄,讓他在成長的每一天都在問『媽媽為什麼不要我』。那種傷害,比殺了他更殘忍。」

五個女人圍繞著戚薔葳,五種罪,五個秘密,五條被中斷的愛。

「所以妳們邀請我來,是因為……我是妳們的同類?」

「因為妳是第一個可能打破循環的人。」瑪格麗特說:「我們等了這麼久,不是在等一個繼承者,是在等一個改變者。一個不願意接受這種永恆監禁的人。一個敢於說『不』的人。」

戚薔葳看著她們。五張臉,五種不同的罪,五個等待被原諒的靈魂。

「如果我留下來,會發生什麼?」

「妳會見到妳的弟弟。」劉心萍說:「他一直在等妳。從二十年前就開始等。」

「然後呢?」

「然後妳可以選擇。」瑪格麗特說:「選擇繼續這個循環,或者改變它。我們無法改變,因為我們已經被自己的罪困住了。但妳 ── 妳的罪還很新鮮,妳的裂縫還沒有完全縫合,妳還有改變的可能。」

戚薔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二十年前害死弟弟。

這雙手,從未對任何人伸出過,以至於她從未敞開過心扉、從未談過戀愛。

這雙手,一直在等。


第十章 最後的女主人


第七天的黎明,戚薔葳站在山莊的門廊上。

霧氣從山谷升起,將房子包圍,使其看起來像是在漂浮。枯死的玫瑰叢在霧中若隱若現,那群烏鴉依然停在那裡,安靜地望著她。

她手中的信已經變得透明,字跡開始消退。如果她現在離開,這封信將永遠消失,她的秘密將會被發現,她的未來將回到「正常」的軌道 ── 然後,在某個沒有牆壁可以保護她的地方,她會以和第一任相同的方式死去。

但她沒有離開。

她走回山莊,穿過客廳,爬上樓梯,穿過忽寬忽窄的走廊,來到第六扇窗前。

五個女主人都在那裡等她。

戚薔葳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個小孩的影子。霧氣中,那個影子越來越清晰 ── 八歲的男孩,穿著藍色襯衫,臉上帶著她記憶中的表情。那個表情不是她想像中的憤怒,不是怨恨,不是恐懼,是……理解。

「姐姐。」一個聲音說。不是從窗外傳來,是從她心裡。

戚薔葳的眼淚流下來。

「對不起。」她說,聲音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知道說了多少遍對不起。也許是一千遍,也許是無數遍。她只是不停地說,像要把二十年來的每一個夜晚、每一個夢魘、每一次從床上驚醒時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全部說出來。

窗外那個影子動了。

他走近窗戶,小小的手貼在玻璃上。戚薔葳也伸出手,隔著玻璃和他的手貼在一起。玻璃是冰涼的,但她感覺到了溫度 ── 不是物理的溫度,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某種她以為永遠失去的東西。

「姐姐。」那個聲音又響起。「為什麼妳不告訴她們,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戚薔葳愣住。

「我一直在這裡,一直在等妳。」弟弟的聲音像風鈴,像遙遠的童年,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午後。

那天,她和弟弟在樹林子裡玩耍,才一轉眼,弟弟就爬上樹,朝著她喊:「姐姐!妳看我會飛喔!」

戚薔葳當下亡魂大冒,喊著:「你快下來!」

但弟弟不聽話,越爬越高!

「不要再爬了,你快下來!」戚薔葳都快要哭了。

「姐姐,妳會接住我,對不對?」弟弟帶著倔強的聲音傳來。

「不!我接不住,你別開玩笑了。」

「姐姐,我想知道飛起來是什麼感覺!」

然後,他竟然真的跳了!

在那一瞬間,戚薔葳真的看到他在飛,雙手張開,像雄鷹展翅一樣。

然而,也只是那麼一瞬間,他墜落了。

而她,根本動彈不得。

她的腳不聽使喚,身體僵硬、腦子當機。

直到重物墜地的聲音傳來,她還是無法動彈,看到地上癱軟的弟弟,她徹底暈厥過去。


「弟弟啊!……弟弟……」戚薔葳嘴裡喃喃的念著,淚如泉湧。

「姐姐,別哭。」弟弟輕聲安慰著。

「我該接住你的……」

「妳接不住。」弟弟說,小小的臉上露出微笑:「沒有人接得住,那不是妳的錯。」

「我不該暈倒的,我應該去求救……。我讓你一個人孤獨地死去。」

「我沒有孤獨。」弟弟說。「妳在這裡,我就一直在這裡。妳的愧疚、妳的恐懼、妳的每一個夢魘 ── 我都陪著妳。我等了二十年,等妳來找我。」

戚薔葳滿臉淚水,貼著玻璃,感受那冰涼的觸感。

「妳可以留下來。」弟弟說。「留下來,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妳不用再害怕,不用再做惡夢,不用再躲藏。」

戚薔葳回頭看那六個女人。她們站在她身後,安靜地等待她的選擇。

「如果妳留下來,」瑪格麗特說:「妳會成為第六個。但不會是最後一個。六十年後,下一個女孩會收到妳的信,走進這座山莊,重複同樣的循環。」

「但如果妳改變它,」劉心萍說:「如果妳帶著原諒而不是愧疚留下來,這個循環就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戚薔葳看著窗外弟弟的臉。二十年了,她第一次看見他真正的表情 ── 不是她記憶中的驚恐,不是夢魘中的責備,是理解。是等待。是愛。

她轉向那五個女人。

「我要留下來。但我有一個條件。」

瑪格麗特的眉毛微微揚起:「烏鴕山莊不接受討價還價。」

「我要打破循環。不是終結它,是改變它。我要山莊記住每一個我們帶來的人,不是作為原料,而是作為賓客。我要弟弟在這裡有他自己的房間,有自己的窗戶,有自己的選擇。我要這裡變成一個被原諒的地方,而不是躲藏的地方。」

五個女人沉默了。

「這不可能。」沢城惠子說,但她的聲音在顫抖:「山莊需要犧牲,需要獻祭……」

「山莊需要的是諒解。」戚薔葳打斷她:「而我們給了它錯誤的獻祭。我們給了它愧疚,給了它秘密,給了它想要隱藏的慾望。但如果我們給它別的呢?如果我們給它原諒?」

她伸出手,不是向女主人們,是向山莊本身 ── 向那些牆壁,那些窗戶,那些不對稱的線條,那些永恆的黃昏。

「請給我們一個原諒自己的機會,好嗎?」

霧氣回應了。

它開始凝聚,開始成形,開始在房間中央顯現出一個輪廓。不是弟弟的輪廓,是另外五個 ── 瑪格麗特的頭髮嬰兒,陳玉蘭的父母,林秋鸞的戀人,沢城惠子的未婚夫,劉心萍的孩子。

那些被帶來的人,那些被當作原料的人,第一次以完整的形體出現。

「這是……」瑪格麗特站起來,手中的編織停了下來。她看著那個頭髮編成的嬰兒 ── 它不再是頭髮,是真的一個嬰兒,睡著的嬰兒,呼吸的嬰兒。

「這是妳給他們的。」戚薔葳說:「不是作為原料,是作為房客。」

嬰兒睜開眼睛,對著瑪格麗特微笑。

瑪格麗特第一次流下眼淚。不是那種凝固的眼淚,是真正的、溫熱的、活人的眼淚。

「我原諒妳。」嬰兒說,聲音像風鈴,像遙遠的童年:「我原諒妳。」

一個接一個,那些被帶來的人也開口了。

「我原諒妳。」

「我原諒妳。」

「我原諒妳。」

「我原諒妳。」

五句話,五個原諒,五個被釋放的靈魂。

戚薔葳走向窗戶,推開它。霧氣湧進來,弟弟的影子越來越清晰,最後變成一個完整的形體 ── 八歲的男孩,藍色襯衫,微笑的臉。

她伸出手,抱住他。

「姐姐。」他說:「歡迎回家。」

戚薔葳緊緊抱住他,感覺到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的存在。二十年了,她第一次真正觸碰到他。

「對不起。」她輕聲說。

「請原諒妳自己,好嗎?」他說。

山莊開始變化。

不對稱開始對稱,傾斜開始平衡,六扇窗戶開始以相同的節奏脈動。那些永遠在勞作、以勞作忘卻罪惡的女主人們,第一次停下手中的工作,看著這一切發生。她們的臉上,那種過於禮貌的、被迫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釋然的、幾乎帶著淚水的笑容。

「這是新的循環。」戚薔葳對她們說。「不是六個女主人的循環,是六個『新生』的循環。我們不再隱藏,不再欺騙,不再邀請無辜的女孩來替代我們。我們等待,等待那些真正準備好的人 ── 那些帶著原諒而不是愧疚的人。」

瑪格麗特看著她手中的嬰兒。嬰兒安靜地睡著,呼吸均勻,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孩子。

「那麼,」她說,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輕柔:「歡迎,第六任女主人。也是最後一個。」


終章 等待與原諒


很多年後 ── 也許是六十年後,也許只是七天后 ── 有人在網路上看到一篇文章。

文章的標題是:「烏鴕山莊的傳說 ── 六個女主人的故事」。

寫文章的人是一個年輕的女孩,二十出頭,正在研究所讀台灣史。她在整理日治時期文獻時,偶然發現了一份手稿 ── 用毛筆寫的,字跡工整,上面記錄了一個她從未聽過的故事。

手稿的最後一頁寫著:

「如果你讀到這份手稿,請前往烏鴕山莊。不是為了成為我們,是為了成為你自己。山莊的大門永遠敞開,但不是為了囚禁你,是為了原諒你自己。」

女孩決定去看看。

她沿著山路開車,跟著烏鴉飛行的方向,在黃昏時分抵達了那座不對稱的山莊。門沒有鎖,她推開門,聽見門軸發出一聲呻吟 ── 不是歡迎,是某種更輕柔的聲音,像嘆息、像道別。

玄關裡沒有人。客廳裡沒有編織的女人,書房裡沒有寫信的女人,門廊上沒有等待的女人,縫紉室裡沒有縫紉的女人,閣樓裡沒有讀書的女人,窗前沒有眺望的女人。

只有一封信,放在壁爐上。

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

她拆開信,信紙是白色的,帶著淡淡的香味。上面的字跡她不認識,但信的最後一句話讓她停下了呼吸:

「歡迎。你將會被原諒。請進。」

她抬起頭,看見六扇窗戶後面站著六個女人。她們穿著不同時代的服裝,從荷蘭殖民時代到現代,每一張臉上都帶著真正的微笑 ── 不是被迫的,是釋然的,溫暖的,像在對一個老朋友說:

「妳來了。我們等妳很久了。」

女孩走出山莊,站在門廊上,望著山谷的霧氣。那群烏鴉依然停在枯死的玫瑰叢上,安靜地看著她。玫瑰叢已經不再枯死,枝頭冒出嫩綠的新芽。

她回頭看山莊。六扇窗戶後面,六個女人的剪影依然站在那裡。但她知道,那不是囚禁,是等待 ── 等待每一個需要被原諒的人,走進這扇門,找到自己的答案。

她沒有進去。

她還不需要。

但她知道,有一天,當她準備好的時候,山莊會在這裡等她。就像它等過瑪格麗特,等過陳玉蘭,等過林秋鸞,等過沢城惠子,等過劉心萍,等過戚薔葳 ── 那個最後的女主人,那個改變一切的女人。

她把信收進口袋,走下門廊。

夕陽在她身後落下,把山莊的影子拉得很長。那群烏鴉飛起來,在她頭頂盤旋,然後往山谷深處飛去。

她開車離開。

後視鏡裡,那座不對稱的山莊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霧氣中。

但她知道,它會一直在那裡。

等待下一個需要原諒自己的人。


【後記】

大航海時代,荷蘭、西班牙相繼佔領過台灣部分區域,荷蘭東印度公司於1623年在台南建造簡易城砦,十一年後,建成熱蘭遮城,(即今日安平古堡前身)。西班牙人於1629年在淡水建造聖多明哥城(即如今的紅毛城)。

關於十七世紀荷蘭與西班牙人在臺灣是否留下「私人建築」,根據現有的歷史研究與考古證據,答案是:「有,但形式規模與小說中的烏鴕山莊有相當大的差距。」


歷史事實:有限的私人建築與明確的公共建設

十七世紀荷西時期,外來政權在臺灣的建設主要以軍事與行政目的為主,但確實存在非軍事用途的私人或民用建築。


荷蘭統治時期(1624-1662)

荷蘭人在南部(今臺南地區)的建設最為活躍,留下了明確的「私人建築」紀錄:

1.「熱蘭遮市鎮」的出現:這是最關鍵的證據。隨著貿易發展,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員工、商人以及大量漢人移民,在熱蘭遮城(Fort Zeelandia)附近形成了市街聚落,稱為「熱蘭遮市鎮」。這是一個由商人、工匠、農民組成的平民社區。

2.建築形式:早期的房舍非常簡陋,多為就地取材的茅草竹屋,以竹子、茅草搭建,類似於當時平埔族或漢人的臨時建築。由於頻繁發生火災且環境髒亂,荷蘭當局在1643年後強制要求居民改建為磚瓦房屋,並規劃街道、鋪設石板、修建排水溝。這說明,確實存在由私人居住或經商使用的永久性磚造房屋。

3.多樣化的居住者:市鎮裡的居民除了荷蘭人,還有大量的漢人,甚至包括日本人、平埔族原住民等。他們的住所雖有荷蘭當局的規劃,但風格上可能融合了各自的傳統與就地取材的特色。

4.建材來源:荷蘭人善於使用紅磚,並引入了由糯米、糖漿、砂與貝殼灰混合製成的三合土(俗稱「紅毛土」)作為黏合劑,這種技術使建築非常堅固。這些技術很可能也應用於市鎮中較富裕階層的私人宅邸。


西班牙統治時期(1626-1642)

西班牙人在北臺灣(基隆、淡水)的建設規模較小,留下的私人建築紀錄更少,但同樣存在非純軍事用途的建築:

1.「聖薩爾瓦多街」的規劃:在基隆和平島上的聖薩爾瓦多城(San Salvador)周圍,西班牙人規劃了一條名為「聖薩爾瓦多街」的市街。這條街上約有40間房子,沿著海岸弧形排列,供長官、軍官、商務員及華人工匠居住。

2.建築形式:這些房屋多為木造,因地制宜排列,有些屋後還帶有園圃。它們是私人的住所,而非官方堡壘。

3.宗教建築:西班牙人為了傳教,在和平島、淡水、三貂嶺等地興建了多座教堂及修道院,如諸聖堂、玫瑰聖母堂等。這些雖然是宗教公共建築,但它們的出現證明了西班牙人在軍事堡壘之外,確實建立了具有生活與信仰功能的聚落。考古學家已在和平島發現了「諸聖教堂」的遺跡。

4.建材偏好:與荷蘭人不同,西班牙人更擅長使用石材。


歷史的斷層:為何如今幾乎看不見?

儘管當時存在這些建築,但它們幾乎全數在地表上消失了,原因如下:

1.戰爭與摧毀:1642年荷蘭人驅逐西班牙人時,以及1661年鄭成功圍攻荷蘭人時,許多建築都在戰火中損毀。

2.建材的自然腐朽:早期的竹屋、木造房屋本身難以抵擋臺灣潮濕多雨的氣候,若無人維護,很快就會腐朽。

3.後續的改建與掩埋:荷西時期結束後,明鄭、清領、日治到現代,土地不斷被重複利用。例如,西班牙聖薩爾瓦多城的遺址,如今就位於臺灣國際造船公司的廠區下方,被現代建築所覆蓋。這也是為何我們現在無法像在安平古堡或赤崁樓那樣,看到完整的地面遺跡。


總之,雖然荷西時期的私人建築多以實用性市鎮住宅為主,但這篇小說中的「烏鴕山莊」,從取名開始,就暗喻了是幻想造物。那座「不對稱」的山莊,純粹只是埃比尼澤在遙遠福爾摩沙島上,一個結合了現實權力與個人妄想的靈魂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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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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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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