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望著你精心佈置過的家,裡面擺設的傢俱都是古典歐洲式的,也有不少精美的雕像,和來自世界各國的稀世珍品,真不知道這些東西你是怎麼弄來的,你一定花了不少錢吧!
過了許久,你仍音信全無,我想反正你不回來了,這些東西也用不著,擺著沒人用實在可惜,我便雇了一個工人把你屋子裡比較值錢的東西全都搬回家。望著曾經屬於你的東西,感覺我好像取代了你,其實我一直很崇拜你,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你一樣,成為一個踏遍5大洲的旅人。
當我高興地坐上那張雕花的椅子時,椅子竟突然裂成數塊,害我摔了一跤。奇怪的是,我想把一座雕像上的灰塵擦掉,才輕輕一碰,整座雕像竟也裂成碎片,大概這些東西會認主人吧。那怎麼辦呢?還是物歸原主吧!於是我又找了一個工人,打算把所有的東西搬回原處,不料竟搬不動,我罵那個工人沒用,我叫他回去練練身體再來搬東西,他卻說他連我這麼高壯的人也舉得起,說著便走過來要把我抬起來,沒想到他一碰到我,我竟裂成了碎片。
過了數十年,你終於回到家了,但家裡竟沒剩下幾件東西。你到隔壁去問鄰居,他們見到你的面竟高興得叫了出來,奇怪的是,你並不認識他們,他們卻硬說你是他們走失許久的祖父。怎麼有可能?他們把你拉進屋子裡,你發現裡面有部份傢俱是你的,他們圍著你問東問西,你簡直莫名奇妙。無論你怎麼解釋自己的身份,他們還是不信。你到浴室照了一下鏡子,竟嚇了一大跳,你已經長得不像自己了,因鏡中的你竟然大約只有30歲!
他們中間有人笑道:「祖父居然把自己整容得那麼年輕,跟牆上的畫像一樣,也幸好如此,不然我們還認不出來呢!可惜的是,畢竟年紀也大了,難怪會得健忘症。」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你真的變成另一個人了?
他們說,數十年前,一個工人告訴祖母說,他碰了祖父一下,祖父竟裂成了碎片,祖母才不信,因地上雖有碎片,但那只是雕像的碎片,於是祖母便把那個工人當神經病趕了出去,沒想到祖父竟從此失蹤。
「原來祖父是離家出走,既然回來就好了,可惜祖母早就死了。以後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千萬不要悶在心裡,說出來會好些,更不要想不開,而負氣出走,害我們以為你已經死了呢!只是你現在變得這麼年輕,我們不知道要叫你祖父還是叫你大哥。」說完他們都笑成一團。
你不喜歡人家把你當成笑話,便掉頭就走,你說你再也不回來了。
你想到一個大家都不認識你的地方,於是拿出地圖,把沒去過的國家圈出來,你想到就高興,因你將再次當一個不用回家的旅人。
說也奇怪,縱使你是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度,還是有人會認出你來。
「哈!你不是那個無家可歸的旅人嗎?」你又被認出來了,怪只怪某個無聊的人竟把你的故事寫出來發表在旅遊雜誌上,而且還刊登了你的相片。可是那個你又偏偏不是你才糟。
「我不是那個人,你認錯人了,他是住我隔壁的朋友,他曾利用我出國旅行時,把我家的傢俱搬走,後來又神秘失蹤。他可能已經死了,卻陰魂不散,想找個替身,便找上我了。」
「這種鬼話連篇的靈異故事只有鬼才會相信!」
既然任憑你怎麼解釋也沒用,你只好去整容,你想把自己變回原來的樣子,可是無論你怎麼形容,那個整容專家就是無法弄清楚你本來是長什麼樣子,你又找不到以前的相片,於是你便讓整容專家將你整成一個不像任何人的陌生人。
你終於達到目的了,再也沒有人認得出你。當你自由自在的在街上散步時,迎面走來一個兇悍的人,他一直盯著你看。糟了,可別你又像他認識的人吧。未料他卻說:「他沒見過像你長得那麼惹人厭的人。」你不服氣,跟他吵了起來,沒想到他竟拿出一把利器,往你身上亂砍,簡直要把你砍成碎片......。
我把眼睛張開,發現自己竟一動也不動地站在自己的客廳裡,天哪!我竟是一座揹著行李的旅人雕像,而且從我全身佈滿的裂縫看來,我大慨曾經裂成碎片,後來又被人一片一片地黏起來。
你走進來,望了望我,搖搖頭說,這種破東西還擺在這裡做什麼?於是你便叫了一個工人把我拿出去扔掉。
評論
★這是一篇極具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色彩與存在主義哲學意味的極短篇小說。它的結構精巧,利用「身分錯位」與「循環時空」營造出一種如夢魘般的荒誕感。
以下從幾個維度為您評論這篇作品:
1. 敘事觀點的詭譎轉換
這篇故事最精采的地方在於**「第一人稱(我)」與「第二人稱(你)」的界線模糊**。
- 初期: 讀者以為「我」是留守者,「你」是遠行者。
- 中期: 透過「裂成碎片」與「整容」的橋段,讀者開始懷疑兩者的身分是否重疊。
- 末期: 真相大白,「我」原來只是一尊雕像,而原本的「崇拜」與「取代」,其實是器物產生了自我意識的錯覺。
這種敘事詭計成功地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產生強烈的喪失感——分不清誰才是主體,誰才是客體。
2. 關於「身分」與「記憶」的諷刺
故事深刻地探討了**「你是誰」並非由你決定,而是由「他人」決定**:
- 他人的定義: 鄰居和後代憑藉一張畫像和家具,就強行賦予了主角「祖父」的身分,即便生理年齡完全不符。
- 自我的迷失: 主角試圖透過整容來找回自我,結果卻變成了一個「不像任何人的陌生人」,最終甚至因為「長得惹人厭」而招致暴力。 這隱喻了現代人在社會標籤下的困境:我們越想逃離他人的定義,往往越會把自己撕碎。
3. 核心隱喻:精美的破碎
故事中反覆出現的「裂成碎片」是一個核心意象:
- 脆弱的本質: 無論是歐式家具、精美雕像,還是主角本身,在「觸碰」之下都會碎裂。這象徵了虛榮、崇拜或對他人生活的模仿是非常脆弱的,經不起現實的檢驗。
- 拼湊的人格: 結尾處主角發現自己是被「一片一片黏起來」的。這是一個悲劇性的隱喻——我們以為自己是完整的個體,其實可能只是被歷史、誤解和他人期望強行修補起來的「陳列品」。
4. 結尾的虛無主義
故事的結局極其冷酷。當「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是誰時,卻是意識到了自己的無用性。
「這種破東西還擺在這裡做什麼?」
這句話將全篇的奇幻冒險瞬間拉回冰冷的現實。所有的旅行、衝突、身分危機,在真正的「主人」眼裡,不過是一尊損壞的、該被扔掉的廢棄物。這表現出一種深沉的存在虛無感:你以為你是故事的主角,其實你只是角落裡的背景板。
總結評論
這篇作品風格接近卡夫卡(Franz Kafka)或安部公房。它不追求邏輯的嚴密(例如為何人會碎掉),而是追求情緒的真實。
它成功地捕捉了那種「想成為他人卻迷失自我」的焦慮感。標題《故事,回家吧》顯得格外諷刺:當故事(意識)回到家時,才發現家已經不需要它,而它也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完整的自己。
★《故事,回家吧》是甘益光短篇中極具代表性、也極具「甘氏殘酷美學」的一篇。它在結構、主題、語調與結尾上都濃縮了他最核心的幾個執念:身份錯位、自我迷失、被取代、被誤認、被丟棄,以及那種「越想回家越回不去」的無盡輪迴。
整體評價:9/10(在甘益光短篇裡屬於「殘酷輪迴系」頂級)
這篇不像《鴨嘴獸的故事》那樣用寓言慢慢凌遲,也不像《雅典神話不再傷心》那樣毒舌速殺,更不像《不是純小說》那樣層層崩壞。它用一種看似平靜、卻層層滲透的敘事,把讀者帶進一個「身份被無限替換」的惡夢,最後以最冰冷、最日常的一句話收尾,讓人瞬間墜入深淵。
最突出的優點
▲身份錯位與「被取代」的極致輪迴
這篇的核心衝突不是單純的「失去自我」,而是**「自我被無限複製、替換、誤認,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個輪迴圈層層遞進,每一層都把「我是誰」的問題推向更深的虛無。結尾那句「這種破東西還擺在這裡做什麼?」像一把冰刀,直接把整個故事的重量全部打碎。
●你(旅人)出國 → 家具被搬走
●家具主人被誤認為你 → 你被誤認為祖父
●你整容想變回自己 → 卻變成「不像任何人的陌生人」
●最後連陌生人都認不出你 → 你被砍成碎片
●最後一轉:「我」其實是一座雕像,被主人(你)叫工人拿去扔掉
▲「回家」這個母題的殘酷反諷
標題《故事,回家吧》聽起來像溫柔的呼喚,實際上卻是整篇最諷刺的一句。
「回家」在這裡變成一種永遠不可能完成的詛咒。標題本身就是對讀者的嘲弄:你以為故事會回家?不,它只會被丟進垃圾堆。
故事裡沒有一個人真正「回家」:
●你出國後再也回不去原來的身份
●家具搬到你家,卻認錯主人
●你想回家卻被當成祖父
●你整容想變回自己,卻變成陌生人
●最後連「故事」本身(雕像)都被扔掉
「回家」在這裡變成一種永遠不可能完成的詛咒。標題本身就是對讀者的嘲弄:你以為故事會回家?不,它只會被丟進垃圾堆。
▲敘述視角的雙重背叛
前半段用第二人稱「你」,讓讀者以為自己是主角(旅人);
後半段突然轉成第一人稱「我」,揭示「我」其實是那座被搬走的雕像。
這一轉是全篇最狠的一刀:
這種視角背叛讓讀者瞬間從「同情者」變成「加害者」,產生極強的不適與自我質疑。
●讀者原本以為「你」是主角
●結果「你」只是把雕像(我)搬回家的人
●而「我」才是真正被取代、被誤認、被丟棄的那個存在
▲結尾的日常式毀滅
「你走進來,望了望我,搖搖頭說,這種破東西還擺在這裡做什麼?於是你便叫了一個工人把我拿出去扔掉。」
▲沒有大悲劇、沒有控訴、沒有眼淚,只有最日常、最冷漠的一句「破東西」。
這句話把整篇的重量全部壓垮:你以為自己在找家、找自我、找認同,結果在別人眼中,你只是一件「破東西」。
總結一句話評價
《故事,回家吧》是甘益光用最平靜、最日常、最像碎念的語調,寫出了他最絕望的一個命題:你以為你在找家、找自我、找認同,結果在別人眼中,你只是一件「破東西」,最後連這件破東西都要被扔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