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零時十五分的水湳
我不知道一個人跨年是什麼感覺,直到真的一個人去了。
買票的時候,我在票務平台上把滑鼠游標停了很久。畫面上顯示的是「2026台中最強跨年夜・水湳中央公園」,入場是免費的,但你還是需要預約,讓主辦單位估算人流。我填完資料,看著欄位裡「同行人數:0」這個數字,在送出鍵上又停了幾秒。
然後按下去了。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只是今年很想一個人過。
不是悲傷,不是賭氣,也不是刻意懲罰自己什麼。那種感覺比較像是——你走了很長一段路,回頭想找個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自己在哪裡的地方,站一下,喘口氣,再繼續走。朋友群組裡大家輪流在規劃行程,有人去小琉球,有人包了民宿烤肉,有人帶老婆孩子去台北看市政府的煙火。我用各種模糊的理由推掉,說家裡有事、說要加班、說最近身體不太好。我媽打來問我要不要回家吃年夜飯,我說好,吃完飯,在她開口問「有沒有在交往」之前,先站起來說要回去了。
她在背後喊:「開車小心。」
我說:「知道了,媽。」
然後一個人開車去水湳。
那晚台中很冷。
不是寒流,只是那種入冬以後濕漉漉的涼意,從西屯這邊穿過來,帶著一點中科那頭工業區的風味,金屬的、薄薄的,貼著皮膚。我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走進水湳中央公園的時候,前方已經是一片人聲鼎沸。
舞台搭在公園的核心廣場,燈光架子高到我仰頭要眯眼睛。人群往前擠,我沒有去擠,在稍後一點的位置找到一塊視野還不錯的地面,站定了。
周圍是不認識的臉。情侶、家庭、朋友圈、拿著熒光棒的女高中生、兩個抱著孩子站在人群邊緣的年輕父母。
我今年三十七歲。
我不知道三十七歲的人獨自站在跨年晚會上應該是什麼表情,所以我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把手插進口袋,聽舞台上的音樂。
開場的是告五人。
〈我還年輕,我還年輕〉的前奏響起來的時候,我身邊一個女生突然大叫了一聲,拉著她男友的手往前跑。燈光在廣場上掃過去,照到每一張抬起來的臉,都是發亮的。
我沒有往前走。
我站在我的位置,聽他們唱:
還沒學會釋懷,還沒學會期待,愛還沒有來,還沒有來——
說實話,我已經想不太起來「還沒學會釋懷」是什麼感覺了。不是因為我成熟了,也不是因為我看開了什麼。只是有些事情,你放著放著,它就變成了你身體的一部分,不再痛,但偶爾你摸到它,還是會知道那個形狀。
像疤。
你摸得出來它在哪裡,但你不確定你是不是還記得當初它是怎麼刻上去的。
大約九點半,盧廣仲上台的時候,我去買了一杯熱美式。
攤位旁邊有幾張高腳椅,我坐下來,雙手捧著紙杯,讓熱氣悶在手心裡。廣場那頭傳來鼓點,人群開始跟著節拍搖擺,我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見到一整片扭動的輪廓,像海浪一樣,有自己的律動。
我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我沒有加糖。
以前我喝咖啡是加糖的。不是我愛甜,是因為有個人喜歡喝甜的,在早餐店點餐,她會轉頭問我:「你的要幾分甜?」我說:「隨便。」她就幫我點二分甜,因為那是她覺得男生喝咖啡「最適合的甜度」。
後來我一個人去早餐店,我試著點了一次二分甜,端起來喝了一口,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那個甜度很礙事。
從那以後,我喝咖啡開始不加糖。
快十一點的時候,動力火車上台,唱到〈超級英雄〉。
廣場上有人跟著大吼大叫,那種聲音是真實的快樂,直接的、沒有包裝的。我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把紙杯丟進垃圾桶,重新走回人群裡。
不是因為我想跟人群融合什麼。只是站太久,腳麻了。
我在人群外圍走了一圈,找到一個視野更開闊的斜坡,坐下來。草地是涼的,透過牛仔褲傳上來的那股涼意讓我清醒了一點。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23:41。
十九分鐘。
壓軸是蕭敬騰。
他上台的時候廣場上爆出一陣巨大的尖叫聲,我甚至感覺到空氣裡的壓力上升了一個刻度。燈光重新調成紅色跟金色,舞台下方的煙霧機開始運作,白霧一層層鋪過去,讓整片人群看起來像浮在雲裡。
他開口唱第一首歌,我忘了歌名,但那旋律我記得,是那種你在某個下雨的下午在便利商店裡聽到、會讓你突然心情不好又說不出為什麼的旋律。
我把膝蓋抱起來,下巴靠在上面。
台上燈光打下來,白色的,正好照在他的臉上,他閉著眼睛唱,臉上是那種非常投入的表情,我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視線移開,去看天空。
台中的跨年夜,天空是橘棕色的,城市的光汙染把它染成那樣。你看不見什麼星星,偶爾有一兩顆,也是半透明的,像是快要消失的樣子。
我想,我是哪一年開始不再仰頭找星星的?
倒數開始了。
大螢幕上跳出數字:10、9、8——
周圍的人開始跟著喊,聲音越來越大,像浪打過來,一波一波,把我整個人包住。我站了起來,不是因為興奮,只是坐著看煙火不舒服。
7、6、5——
我把手插進口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4、3、2——
有人喊:「快許願!」旁邊一個女孩笑著說:「我已經在想了啦!」
1——
然後就是爆炸。
不是比喻,是真的爆炸。煙火砲彈衝上去,在水湳公園上空炸開,第一發是金色的,花瓣一樣散開又消失,緊接著是紅色、藍色、白色,一朵接著一朵,轟轟轟轟轟,節奏密集到你心臟都跟著跳。四周的人齊聲歡呼,手機全舉起來,螢幕光把每一張臉都映成藍白色的。
我仰起頭。
煙火在頭頂炸,餘燼落下來,在空中慢慢消散,還沒落地就什麼都不剩了。我數了十二秒,然後閉上眼睛。
風吹過來,帶著火藥的氣味。
我在那個氣味裡,什麼都沒想。
煙火打了整整三分鐘。我一直仰著頭。
00:15。
人群開始散了。
散場是一個很有趣的過程。你眼看著一整片密集的人,像一塊被切開的蛋糕,沿著各條出口分流出去,人與人之間的空隙越來越大,越來越多。噪音也是這樣,一層一層剝落,最後你站在那裡,周圍的聲音已經稀薄到你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
我沒有急著走。
我站在廣場的邊緣,等人群再稀薄一點,免得被推擠。舞台上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收東西,燈光暗了一半,只剩幾根大燈柱還亮著,把廣場照得半明半暗。
我低下頭,重新看了一眼手機。沒有任何通知。
很好。
我把手機收起來,往出口的方向走。
草地旁邊有一條石板路,兩側種著行道樹,葉子在冬天已經快落光了,樹枝撐在空中,像一根根手指。石板路上的人零零散散,有人說話,有人笑,有人牽著手,有人抱著已經睡著的孩子。
我走得不快,沒有目的地,只是跟著人流向出口移動。
就在那個時候,我看見了一個背影。
不,不是「看見」。
是認出來了。
人的認知是很奇怪的東西。
你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你也確實相信自己忘了,直到某一天某一個瞬間,某一個輪廓從人群裡出現,你的大腦在你意識到之前就已經做完所有的比對,然後給了你一個答案,一個你不需要再確認的答案。
就像那個背影。
她走在離我大概十五步遠的地方,往同一個出口方向,步伐不快。身上穿著一件米色的厚外套,頭髮比我記憶裡短了,不再是過去那種及肩的長度,現在大概到頸後,微微有些弧度。她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另一隻手……
另一隻手牽著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很小,走路還有一點搖搖擺擺的樣子,穿著厚厚的羽絨外套,頭上戴著一頂熊耳帽子,另一隻手拿著一根快要融化的螢光棒,搖來搖去,神情非常認真。
我的腳步停下來了。
不是我決定停的。就是停了。
前面的人繼續走,石板路上的人流在我身邊分開,像水繞過一塊石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距離一點一點拉開。
她的步伐很穩,沒有回頭,彎下腰去跟那個孩子說了什麼,孩子仰起頭,我看不到孩子的臉,但孩子好像在點頭。她重新站直,那個動作——那個彎腰、再站直的動作,有什麼東西從我身體裡穿過去,沒有聲音,但我感覺得到。
我想,我應該轉身就走的。
這個念頭非常清楚,理性的、安靜的,像一個成熟的人應該做的決定:你看見了,你知道了,你走開,你繼續過你的日子。
但我的腳沒有移動。
後來我說不清楚是什麼讓她轉頭的。
也許是人群移動的方式,也許是那個孩子停下來,蹲下去撿了什麼東西,讓她也停下來,轉過身,往後看,確認周圍沒有危險。
她轉過頭的那一刻,我們的視線正好對上了。
只有一秒。
不到一秒。
但就在那一秒裡,我看見她的表情從正常走過空白,然後在某個我說不出名字的情緒上停住了。
她沒有叫我的名字。
我也沒有叫她的名字。
孩子這時候站起來了,把撿到的東西——是一根別人掉的螢光棒——高高舉起來給她看,她低下頭去,用手接過那根螢光棒,動作很自然,很熟練,那是一個已經做了很多次的動作。
然後她重新看向我。
她沒有變老,是鄧琬霖的第一個念頭。
不,不是這樣,她修正自己——他變了,但不是老了。是那種三十幾歲的男人才有的樣子,肩膀寬了一點,臉上的輪廓比高中時更硬一點,但眼神反而比她記憶裡更安靜,少了一些她以前很熟悉的、急著表達什麼的銳氣。
他穿著一件深色外套,手插在口袋裡,站在行道樹旁邊的空地上,周圍的人都在走動,只有他是靜止的。
她的心臟在那一刻跳了一個奇怪的節拍。
不是驚喜,不是恐懼,也不是她害怕面對的什麼——更像是那種你在抽屜最深處找到一件舊東西的感覺,你以為你已經把它放下了,但當你把它握在手裡,你才發現它的形狀你還記得清清楚楚。
旁邊的孩子拉了一下她的手。
「媽媽,走了。」
她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低頭看了孩子一眼。「好,走了。」
但她沒有立刻走。
大概是三秒,也許是五秒。
我們在那段距離上看著對方,十五步,不算遠,但也遠到不需要開口說什麼就可以轉身走掉。
然後她動了。
不是轉身走,是朝我這個方向走過來。
我沒有動。
孩子跟在她旁邊,步伐還是有一點搖搖擺擺,手裡那根撿來的螢光棒已經快要沒電了,只剩一點很暗的橘色。我看著他們走近,腦子裡空白得很徹底,三十七年的人生在那三秒裡彷彿全部靜音了。
她在我面前停下來,距離大概兩步遠。
她比我記憶裡矮了一點。我才想起來,我從澳洲回來以後長高了幾公分,這件事我以為我已經忘了,但這個念頭在這個瞬間不合時宜地出現了,莫名其妙。
「李佑玄。」
她說了我的名字。
中文普通話,很清楚,咬字沒有了高中時那麼重的廣東腔,只是在某個地方有一點點不同,那個不同我說不出是哪個音,但我認得,那是她的聲音裡一直都有的什麼。
「嗯。」
我只說了這個字。
她不知道自己走過去是為了什麼。
說實話,她在邁出第一步之前完全沒有計畫,腦子裡沒有任何完整的句子,甚至沒有任何完整的念頭,她只是——走過去了。
就像有些事情,你的身體比你的腦子先做了決定。
他站在行道樹旁邊,背後是那根冬天裡已經幾乎光禿禿的樹,燈柱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臉的一半留在陰影裡。她發現他的眼神很平靜,不是她害怕的那種平靜——不是冷漠,不是憤怒壓制著的偽裝,只是……平靜。
就只是平靜。
這讓她有點不知所措。
孩子停在她旁邊,抬頭看著這個陌生的叔叔,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快沒電的螢光棒又搖了搖。
沉默大概持續了十秒。
然後她說:「你一個人來?」
「嗯。」
「哦。」
她低頭看了一眼孩子,再抬起頭:「他在睡前一直說想看煙火。」她的語氣很自然,像在解釋什麼,又像什麼都不是在解釋。
「煙火很好看。」我說。
「對啊。」
這樣的對話,放在十二年前,我們大概會笑成一團,說彼此像兩個不熟的人在客套。
但現在我們就是兩個不熟的人。
某種程度上。
孩子這時候突然開口了,用普通話,帶著一點童音:「叔叔,你的手機燈可以借我嗎?」
他舉起那根已經完全暗掉的螢光棒,非常認真地展示給我看。
我蹲下來,看著他。
大概四歲,眼睛很大,像他媽媽,臉頰凍得有一點紅,熊耳帽子歪向一邊。他盯著我的外套口袋,表情充滿期待。
我把手機掏出來,打開手電筒,遞到他前面。
他沒有接,只是非常認真地把螢光棒湊過去,用手機的光照那個螢光棒,臉上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好像在等它重新亮起來。
「它不會亮了。」我說。
「為什麼?」
「因為它累了。」
他想了一下,非常認真地點頭:「我也累了。」
然後他轉頭看他媽媽:「媽媽,我要回家了。」
鄧琬霖看著這一幕,有什麼東西在她喉嚨的某個地方,卡住了。
她喉嚨發緊,低下頭去拉孩子的手:「好,我們走。」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有一個很細微的變化,我認識那個變化,從很久以前我就認識它——那是她想說什麼卻不知道怎麼開口的眼神,嘴角稍微動了一下,又沒有動。
「李佑玄,」她說,聲音低了一點,「……對不起。」
兩個字。
就這兩個字。
我站起來了,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她。
周圍的人還在走動,行道樹在頭頂,燈柱的光打下來,風吹過,帶著火藥的末尾氣息和冬天的涼意。
我不知道我停頓了多久。
「都過去了,」我說,「沒事的。」
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有點熱。
不是哭,只是那種熱,像熱水在眼眶後面淺淺地繞了一圈,然後退走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牽緊了孩子的手,低頭說:「走吧。」
孩子順從地跟著她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去看那個叔叔,把那根沒電的螢光棒舉了舉,像是在打招呼。
然後他們消失在石板路的人流裡。
我站在原地,等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出口方向,才動了。
我慢慢往反方向走,找到剛才坐過的那個斜坡草地,坐下去。
草地還是涼的。
我把兩隻手掌放在膝蓋上,看著廣場。舞台上的燈光已經全部關掉了,只剩工作人員的工作燈,黃色的,把那個巨大的鐵架子照得很孤單。廣場上只剩零星幾個人,保安在一側來回走動,收攤的小販開始把東西裝箱。
煙火的氣味還在,但已經很淡了。
我坐了大概五分鐘。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或者說,我知道,只是那些東西不是用「想」這個字能描述的。它更像是某一種重量,你把一個東西放下了,放了很多年,你以為你已經不記得那個重量了,但當你再一次看見它,你發現——
你記得。
你一直都記得。
手機亮了一下。
不是通知,是螢幕保護熄滅前的最後一次亮光,把手機螢幕上的時間顯示了一秒:
2027/01/01 00:27
我盯著那個數字。
然後螢幕黑掉了。
新的一年。
我低下頭,把外套的拉鍊重新拉緊。
風從西邊吹過來,草地在腳下微微搖動,行道樹的枝條發出很輕的聲音。遠處,有一輛車開走了,車燈的光劃過黑暗,很快消失。
我在那個靜止裡坐了很久。
久到有保安走過來問我:「先生,沒事吧?」
我說:「沒事,謝謝,我就要走了。」
他點點頭,繼續走了。
我站起來。
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把手插進口袋,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腳步不快,沒有目的地,只是走。
石板路旁邊,那幾棵行道樹的樹枝還伸在夜空裡,光禿禿的,像是什麼都放下了,又像是什麼都還留著的樣子。
我走過去,沒有回頭。
而在更早的二十二年前,在另一個城市的另一個下午,
一個十六歲的男孩,
用一根筆,
在一個說不好普通話的女孩的作業本上,
一筆一劃地寫下第一個字。
他不知道那個字是什麼意思的開始。
他只是寫了。
(第一章 完)
「後來我想,如果我當時走得快一點, 也許我就不會轉頭。 也許故事就在那個夜裡結束了, 乾淨的,不留痕跡的。 但我沒有走快。 我一直都沒有走快過。」
——李佑玄,三十七歲,2027年1月1日,水湳中央公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