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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妤希站在甜點櫃前,兩隻手按在玻璃上,鼻尖幾乎貼上去。
「這個。」她指著焦糖布蕾,手指移到隔壁,「還有這個。」
店員看了李惟一眼。李惟點頭。
「三個。」妤希伸出三根手指,又縮回去一根,再伸出來。「四個。花老師一個,小靜一個,芯語一個。」
她停了一下。
「哥哥要嗎?」
「不用。」
「可是你上次有偷吃我的布丁。」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那是布丁。」
妤希歪頭想了想,接受了這個邏輯。
「那三個。」
店員把布蕾一個一個裝進紙盒,底下鋪了一層薄薄的隔熱紙,盒蓋壓下去的時候發出很輕的聲音。妤希全程盯著,兩隻手按在櫃檯邊緣,指尖微微發白。像怕對方裝錯,又像怕紙盒會突然消失。
紙盒放進紙袋,店員遞過來。妤希伸手去接,紙袋比她預期的重,身體晃了一下,兩隻手趕緊抱住。
李惟從皮夾裡掏零錢。一個五十、三個十元、兩個五元。皮夾裡只剩幾張百元鈔和一些零散銅板。店員找了二十塊回來,他把銅板收進口袋,拉鏈拉上。
妤希抱著紙袋走出店門,袋子貼在胸口。
「花老師會喜歡嗎?」
「會。」
「小靜說她沒吃過布蕾。」
「那她會很開心。」
妤希低頭看了一眼紙袋,確認沒有歪,才繼續往前走。
花凜音在六福公園等他們。傍晚的光線斜斜落在草地上,小靜和芯語在溜滑梯旁邊坐著。她剛從幼稚園實習回來,帆布包沉沉地壓在肩上,頭髮綁成低馬尾,額前幾縷碎髮被風吹亂,卻沒有去整理。
妤希遠遠就喊了:「花老師——」
花凜音蹲下來,妤希跑過去,把紙袋舉到她面前。
「布蕾。」妤希說。「我選的。」
「給我的?」
「給妳,給小靜,給芯語。」妤希一個一個數。
花凜音接過紙袋,打開看了一眼,笑了。那種笑不誇張,就是嘴角往上、眼睛跟著彎。
「謝謝小希。」
妤希抿嘴,臉稍微紅了一點,沒說話。
李惟站在旁邊。
她看著他幾秒。
「今天看起來比較輕。」
「什麼輕?」
「不知道。」她笑了一下,「反正不一樣。」
李惟愣了愣,然後才笑。
花凜音站起來,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小婷家就在前面,我帶她過去。」
「嗯。」李惟說。「晚點來接。」
花凜音點頭。沒多問。
妤希抬頭看李惟。
「哥哥要去哪裡?」
「辦點事。」
「什麼事?」
「很無聊的事。」
妤希看了他兩秒,沒再追問。她伸手牽住花凜音的手,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確認。
只是習慣。
李惟站在公園步道旁,看著她們往巷口走。妤希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空出來的那隻緊緊牽著花凜音。
轉彎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下。
然後不見了。
他站了幾秒。
掏出手機。
螢幕上是鰲峰山那天拍的照片。他盯著看了兩秒,把螢幕按暗。
然後又亮起來。
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
「陳老師,是我。」
對面的聲音很穩。像是早就在等。
「附近有間 7-11,你知道在哪裡嗎?」
「知道。」
「那邊見。」
7-11 的冷氣開得很強。門口放了一個黃色的「小心地滑」立牌,地板剛拖過,還有一層水光。
感應器響了一聲。李惟走進去的時候,陳老師已經坐在窗邊的高腳座位上。面前放了一杯黑咖啡,杯蓋還沒拆。他在看手機,聽到聲音抬起頭,把手機翻過去放好。
李惟走到咖啡機前面,按了一杯美式。機器嗡嗡地運轉,豆子絞碎的聲音很粗。咖啡一線一線落進紙杯裡。收銀台傳來提示音,一個穿拖鞋的男人在結帳,買了一包菸和一瓶礦泉水。
他端著咖啡走過去,在陳老師對面坐下。
高腳椅的腳很窄,坐上去的時候稍微搖了一下。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六十公分。透明玻璃窗把外面的街道框成一幅畫——對面是機車行,鐵門拉下來一半,裡面黑黑的。
陳老師拆開咖啡杯蓋,吹了吹,喝了一口。
「謝謝你願意出來。」
李惟沒回話。他把咖啡放在桌面上,兩隻手收在大腿上。
陳老師的襯衫領口很整齊,袖子捲到手肘上方兩公分的位置,手錶是很普通的那種——銀色,圓盤,沒什麼牌子。他整個人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坐得很直。
「你最近還好嗎?」
「還好。」
「工作還是夜班?」
「嗯。」
陳老師點了一下頭。像在確認什麼。
「我直接說。」陳老師的語氣還是那樣——不快不慢,像是在課堂上講述一個事實。「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也不是來威脅你。」
李惟看著他。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陳老師把咖啡杯轉了一下,手指很穩。
「你現在的狀態——你自己覺得,算穩定嗎?」
李惟沒有馬上回答。
冷氣出風口在頭頂嗡嗡響。外面有輛機車經過,聲音很快就散了。
「看你怎麼定義穩定。」
「那就用最基本的。」陳老師說。「固定收入。固定住所。固定的生活節奏。你現在有哪個?」
李惟的手指動了一下。
「住所有。」
「收入呢?」
「在過渡期。」
陳老師沒有追。他只是看著李惟,像是在等他自己往下說。李惟沒說。
沉默維持了大概五秒。
陳老師喝了一口咖啡。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不找凜音,也不找社工。」
他說的是陳述句。不是問句。
「因為這件事,最後會落在你身上。」
李惟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你的前科,在系統裡面是抹不掉的。」陳老師的聲音沒有起伏。「你努力了很多。我看得到。但你自己也知道,有些紀錄,不是努力就能洗掉的。」
收銀台的提示音響了一下。
「我不是說你現在不好。」陳老師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桌面。「我是說——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好,夠不夠。」
李惟的下顎收緊了一點。很小的幅度。
「一個孩子需要的不只是有人在。」陳老師說。「她需要有人帶她往上走。」
他停了一下。
「你覺得你現在——是在帶她往上嗎?」
李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還很燙。
「你想說什麼,說。」
「好。」陳老師把身體微微前傾。不多,就一點點。「犯過錯的人,應該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往上爬。不是停在原地。不是維持現狀。是往上。」
他的目光很穩。不帶惡意。至少看起來不帶。
「夜班保全。晚上六點到早上六點。」陳老師沒有問,是在覆述。「孩子睡覺的時候你不在。你回來的時候她上學了。一天裡面真正待在一起的時間,有幾個小時?」
李惟的手放在咖啡杯上,拇指摩擦著杯壁的紋路。
「還有凜音。」
李惟的手指停了。
「你覺得她跟在你身邊,是往上走嗎?」陳老師問。「一個大四的學生,把時間花在一個更生人和一個創傷兒童身上。她的實習。她的成績。她自己的未來。你有沒有想過。」
李惟沒有看他。他看著自己的咖啡。黑色的液面微微震動。
「我不是說你不在乎。」陳老師的聲音放輕了。「我相信你在乎。但在乎不等於適合。」
他停了一下。
「有時候一個人扛得越多,越不容易分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承擔,還是在證明什麼。」
冷氣的聲音填進來。
「那個孩子受過的傷,你比我清楚。」陳老師說。「她需要一個——不會讓人再問問題的環境。不會讓人查她背景的家庭。不會讓社工隔三差五來敲門的生活。」
他頓了一下。
「你能給她這個嗎?」
李惟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你說完了?」
陳老師靠回椅背。
「差不多了。」
「那你聽我一句。」李惟的聲音很平。「我知道你覺得你在做對的事。」
他停了。
陳老師等了幾秒。
「那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李惟沒有回答。他把咖啡杯轉了一下。
外面有個女人在講電話,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聽不清楚內容,只有語調的起伏。
陳老師站起來,把自己的咖啡杯拿好。杯蓋壓回去的時候咔了一聲。
「你是個聰明人。」他說。「聰明人最怕的不是別人的質疑。是自己的。」
他拿起放在旁邊的公事包。
「我不會再打給凜音了。」陳老師說。「但我說的話,你可以自己想想。」
他走了。
門口感應器最後響了一聲。
陳老師的身影從玻璃窗外經過,往右走了幾步,消失在騎樓柱子後面。
李惟坐在原位。
咖啡杯裡的咖啡已經不冒煙了。
他沒有動。
窗外的天色慢慢在退。灰調從淺到深,路燈一盞一盞地亮,最後 7-11 招牌的光也跟著開了,在桌面上切出一塊長方形的白。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涼了。
前科。
這兩個字他聽過太多次了。
從法院到監所,從監所到更生保護會,從更生保護會到每一張寫著「不適合」的回覆。張社工說過,觀護人說過,連那個賣炒飯的張叔叔看到他第一眼的時候,眼神都閃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
社會不欠他什麼。他犯了錯,被關了,出來了。程序走完了。沒有人再處罰他。但也沒有人需要原諒他。前科不是一個標籤,是一種氣候——它不打你,不罵你,只是每天都在,像梅雨季,一直潮,一直悶,衣服永遠乾不透。
陳老師說的那些,他不是不懂。
穩定。收入。生活節奏。帶她往上走。
每一條他都想過。不是今天才想。是從把妤希從育幼院帶回來的那天晚上就開始想。
想到失眠,想到天亮,想到去上班的路上還在想。
他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一個月薪兩萬多的夜班保全,租三千五的老透天,連餐桌都是後來才買的。他能給的東西,寫在紙上看起來很薄。
但陳老師最後那幾句話,刺的不是那些。
「自己到底是在承擔,還是在證明什麼。」
他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是嗎。
他不確定。
他想到第一次去育幼院,妤希的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面什麼都沒有,跟他從監獄出來的時候一樣。
他那時候想的不是「我要救她」。
他想的是——
他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麼。
也許是「這個人跟我一樣」。
也許是「她不應該跟我一樣」。
也許這兩件事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他有沒有一部分,是在透過她,讓自己覺得活著不是白活的?
他不知道。
但他也不覺得這是錯的。
如果是錯的,那所有人養小孩的理由拆開來看,都經不起這種問法。
只是他拆不出一個乾淨的答案。
不是因為陳老師說得對。
也不是因為他說得不對。
而是這件事本來就沒有乾淨的答案。
門開了。
一對母女走進來。
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牽著媽媽的手,另一隻手抱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了幾顆糖果。
她們走到零食區,女孩指了指架子上的什麼東西。媽媽搖了搖頭。女孩沒有哭,只是把手收回去。
他看著她們。
很普通。很正常。沒有人會問那個媽媽為什麼可以帶小孩。
他把目光收回來。
杯底只剩一層殘液。顏色很深,帶一點沉澱。
他把它喝掉了。嘴裡留下澀味。
手機在桌上。螢幕朝下。
他把手機翻過來。
桌布是鰲峰山那天的照片。妤希笑得很用力,花凜音微微側頭,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通訊軟體,按住語音鍵。
「妤希。」
停了一下。呼吸的聲音被收進去了。
「晚餐想吃什麼?」
鬆手。送出。
訊息下方出現「已讀」的標記。然後出現「對方正在輸入」。
他沒有等。
把手機螢幕按暗了,收進口袋。
站起來。
把空杯子丟進垃圾桶。紙杯碰到桶壁,發出很空的聲音。
走出去。
門口的感應器響了一聲。
外面的空氣比裡面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