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失的過去是否可以從熟悉的旋律找回
這裡乃是北城市區最熱鬧的一條街。
晝日,這條街道彷彿陌生人,縱使前一夜再如何地盡歡至死!一到夜晚,它馬上千嬌百媚,萬人空巷。
對於人潮,從來你總直截了當見縫插進,卻又毫不戀棧,翩翩離去。究竟,這是性格上的慣性逃避?亦或,沉浸在疏離的一種病態?
有時老鼠們跑出來湊熱鬧,牠們也知道自己見不得人,頻繁躲於充滿黑漆漆油膩膩的水溝蓋階梯邊,趁機歡樂起舞。
自捷運站下車後大路踅個十來分鐘拐往左邊巷子,目的地,一棟粉白色的三層樓建築進入眼前。再繼續走也只是證明你從地圖上明明直直的一條路,實際走下來卻是彎曲不平的。
一樓店家往往佔據著騎樓。左側是一對夫妻開的男女休閒裝店,把騎樓掛的滿滿,深怕漏失了什麼。右側是專賣麻油雞麵線的,老闆娘經常氣呼呼的一張臉,兩隻手插在腰上,他們即把給客人用食的桌椅置放於騎樓。
中間的蔥燒包店則是最早開門,穿著廚師服的老闆站在門口指揮他的徒弟,兩隻手沾滿麵粉的小弟努力揉搓麵團,一邊還用舉起的手臂擋住汗滴,爐灶便這麼大剌剌地霸佔在騎樓,只見蒸汽一直往上飄,日子一久,原本白漆的天花板被燻得焦黑是想得到的。斜對面恰好也是賣包子,賣的是生煎包,據說是從上海取經回來開的。
至於包子哪家好吃,他們兩家門前可都掛了某位電視節目主持人的強力推薦廣告。如果真要你說,倒寧願去吃開在生煎包隔壁、不到一坪店面所賣的魷魚羹,或者再往深一點裡面走的麻辣涼麵,甚至乾脆,你從來即不是所謂的愛美養生者,所有油炸來者不拒,最愛的還是那大馬路邊的蜜酥雞排及超大雞排,兩家總是生意好到要排隊,有時為了解饞也只好甘心排隊。
最後登場的才是位居二樓,下午一點營業的二手唱片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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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做事,安靜喝咖啡,安靜聽音樂!
安靜聽音樂?
是的,安靜聽音樂。
當耳邊聽著大聲音樂,有時並非刺激,而是一種安靜。
有時表面看似燦爛輝煌,卻也是一種安靜的狀態。世界早已太過喧囂吵雜,需要安靜來沉澱。音樂從來就不是主角,只是這個世界如果哪天真的不再需要音樂,肯定人類的毀滅也不會太遠。
放上音樂,為自己沖杯熱咖啡,等待顧客上門,清潔貨架,整理檢查需要買賣的CD,每天都可以聽不同的音樂,何樂而不為!你總視當日心情來決定開店音樂,那像似一種既定的儀式。有時古典,有時抒情,有時搖滾,有時藍調,偶而,也來點爵士!
大部份的時候,你卻希望偌大的空間裡只有你自己。你只想自己一個人,安靜做著事,安靜喝著咖啡,安靜聽著音樂!
對你而言,這份工作應該算是很幸福的工作了,薪水多少不是那麼重要。畢竟這裡也是需要賺錢,水電房租還是得靠它,生意太好有時令人振奮,確實忘了那只是假象。
這是一種趨勢,所有的CD到最後皆只剩下讓人憑弔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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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今天,你準備了好多好多從未在店裡放過的音樂來聽個夠。
第一張開砲的是希臘作曲家Vassilis Tsabropoulos的Akroasis。如微風緩緩吹著,即興感帶給人一點小小的驚喜。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9u4x7OrDOM&list=OLAK5uy_mgZRfSgtb5SqKb0W6W6oxfaNXr3CK5VRY&index=2
再來,Goran Bregovic & Sezen Aksu的The Wedding & The Funerals,強烈的吉普賽色彩加上濃厚神秘的民俗風,讓人慢慢陷入一個華麗的想像。再來,德布西的La Mer,樂曲澎湃到浪花都快打在臉上。
賣不掉的CD堆積如山,彷彿知道今天將是它們的世界末日,一張一張的開始乒乒乓乓打著節拍,好不熱鬧。
想聽的就放吧。讓這個空間再度感受音樂的魔力。
Bee gees、Beatles、Eagles、The Mamas And The Papas、Bread、A-ha、Wham、Genesis、Daryl Hall & John Oates,等等等等,那些歌一首接著一首,你自己同時按下感知鍵,節奏於海馬迴中不斷重覆。
Lobo的Goodbye is just another word,這首五歲時期的歌,彷彿帶你坐上黑色馬車,回到曾經屬於自己的老時光,那個時代的氣味逐漸瀰漫…
https://www.youtube.com/watch?app=desktop&v=se1f1Kt3bqo
若干年溜眼即過,那是卡通漫畫小甜甜的時代,不覺得小甜甜漂亮,卻迷戀於陶斯的帥性飄逸;那是Duran Duran合唱團的搖滾樂時代,曾經幻想自己是團員之一,拿著羽球拍當吉他又叫又跳;那是余光音樂雜誌與青春之歌的時代,收音機頻道永遠停留在警廣與ICRT,從未換過。彼時父母給的零用錢不夠滿足需求,常常買了一堆空白錄音帶,打開收音機聽到好聽的歌,立即把它錄下,有時來不及錄只錄一半,或者不小心洗掉之前錄的,心裡都會懊惱不已!
有的歌你也是第一次聽,縱使出版年代久遠,沒聽過的就叫新歌。如今,只要明白所有的往後縱使你再聽到那些旋律,不過,都是傷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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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自己有記人的天份,哪怕只出現幾分鐘,你便把他人面貌記得了。此刻迎面而來的這個人一定曾經來過店裡。
追尋記憶,早已預見你什麼都不是。在他人的記憶裡,你從來亦只是一個影子。
踏著前進的腳步,總有個影子在旁邊悄悄經過並跟隨你。
間或在前,間或在後,間或模糊,間或清晰,間或還被某人身影遮去了一半。你想把他狠狠甩掉,追不上的無形怎樣也無法甩脫,讓人喘不過氣。
誰人說過,記憶總是潮濕的。記憶,亦總是需要沉澱。總有一天你終將尋回你的過去。
那是否命運的遭逢,你勢必跟著走才會知道。一股沁人心脾地清涼空氣,合著既溫婉又凜冽的霧凝結而成,讓整個人想留住稍縱即逝般的在空中飄,浮光掠影,感覺不真實。
幾個影像正在上演。
一名男子先上車拿出票卡感應,湊巧旁邊有個一人座位,他即先坐了。中間幾位乘客陸續上車,最後上來的男子站立車門邊,車門一關,司機馬上開動,那是台小巴。座位坐滿,唯獨那位最後上來的男子站著。正與前面坐著的男子愉悅聊天,看來年紀相仿的兩人,他們耳鬢廝磨,切切低語,親密舉動讓人敏銳覺察,那是一對情侶。
一位年輕女子靠在一個中年男子肩膀上,烏黑亮髮撫弄著男子的脖頸,那位中年男子舒癢地想把女人頭髮從他身上移開,動作輕逸淡然,不時帶點挑逗,忽然有種胡椒味兒刺刺的朝你這兒傳來。那是什麼呢?
呼吸的同時,你還在不停搜尋、探索。
這裡是哪兒?女人飛快於捷運月台裡奔跑,趕在車門關上前拋下這句。你尚未來得及回答,車門已關,車子緩緩前進幾秒後加速。你從窗外一直回頭看,女人的背影漸行漸遠。你想可能別人會幫助她吧?某個閃過去的念頭,你還想再見她一次。盤算下一站即下車折回去剛剛那站,於車門關閉前警鈴響起,你迅即穿梭擠在門前的人群下了車。而對面那班車剛好正要關門,你奮力往前跑,及時趕上。女人尚未離開,你瞅見她一臉疲累,坐於月台讓人可以休息等車的磨石椅上,她望向你看了一眼,彷彿很久以前你們見過似的,而不是相視於前幾分鐘。
又想起什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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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所有一切都該結束了。老于大嘆了一口氣。
三樓辦公室裡到處充斥著壞掉的CD與DVD一箱一箱。一箱一箱堆疊滿載著重覆的貨品。太多新歌,真正好聽的也不過就那幾首,太多歌手,真正紅透出頭源遠流長的也不過就那幾位,太多包裝,最後皆將淪為垃圾丟棄,太多CD,即使賤價出售也沒人要。
老于若有所思,一邊抽煙,一邊不捨地撫摸那些箱子。他常對你叨唸哪些CD是他最珍貴的寶貝,不管賣多少都不願賣;哪些CD是他從國外旅行帶回來的,充滿許多奇特的故事。
一次又一次,環視周圍。沒想到是這麼的捨不得,看起來堅強的他眼淚彷彿快流下,讓你也感染一股悲傷的離別滋味。
「在想什麼?」你問老于。
老于準備再抽支煙,卻只是含著。地上堆滿了東西,要丟的不丟的,要帶走的要送人的,要還給房東的,要回收的,非一個「亂」字可形容,如不特別做明確的註記,很難讓人找到所需要的什物。他正從超大的整包快爆裂的塑膠袋裡拿出一綑包裝完好的CD盒。
「這是在知道店快保不住的時候,我把一些賣不出去的音樂搜集起來,這應該算是老闆送給員工最後的一點回饋了。」
老于轉身去把煙點起,似乎想要隱藏他心底哀怨的情緒。算算,你們在一起工作前前後後也有十年了。
當鐵門拉下,唰聲如瀑布般,那聲音正標示著你生命中,一個漫長時期的結束。
不知從哪傳來的,遠遠的,伍佰的浪人情歌,「……讓它隨風去,讓它無痕跡,所有快樂悲傷所有過去通通都拋去……」
此刻你的心靈狀態和這首歌於不覺中相互印證,一切皆將隨即渺小、逝去、消失。最後一夜已然成為歷史,你隱隱沒入鬧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