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蕊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怪笑,符樂則自然地帶過話題,轉頭看向韓旭:「那麼,你是怎麼死……咳,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哪有人一開口就問人家是怎麼死的……」唐蕊在一旁小聲嘟囔。韓旭聽了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妳剛才不也張口就問我一樣的問題嗎?」「今天的唐妹妹特別嚴謹呢!」符樂哈哈一笑,隨即對韓旭露出一個帶點歉意的眼神:「不好意思,我不是想揭你的傷疤。不過這類事早點分享比較好,你就當成是某種心理學的『脫敏練習』吧。如果老是壓在心底,恐怕會憋成精神創傷,最後就像某些人一樣,整天鑽教會、跑廟宇,沉迷於各種宗教典籍裡尋求解脫。」
唐蕊雙眼一瞪,語氣不善地問:「你說誰呢?」
「我、我是說……」符樂求救似地轉向宋梨香,「梨香啊,妳最近不是經常去『中有寺』聽經嗎?」
「這倒是真的……」宋梨香溫和地接過話頭,替符樂解圍:「不過,隊長雖然不是專業的心理醫生,但對心理學確實頗有研究,他的建議往往很有幫助。」
此時,孔尚仁又往嘴裡塞了幾個燒賣,口齒不清地補充道:「對,隊長有時候說得挺有道理的,但一定要記住——他『不是』專業的心理醫生。」
「不用再三強調『不是專業』這幾個字……」符樂一臉無奈地扶額,「在這裏,我想考證照也沒處考啊!」
見到三人投來那熱切且專注的眼神,韓旭忽然有種誤入某個「心理互助會」的錯覺。他有些不知所措,索性將自己前往陽山地下城工作,直到在飛雪山莊醒來的始末,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
當符樂聽到「陽山地下城」這個地名時,挑了挑眉,打趣道:「謔,原來我們還是『同鄉』啊。」隨後聽韓旭提到直播細節,他也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著:「那間公司我也聽過,確實是大名鼎鼎的龍頭企業……」這類不著邊際的客套話。
然而,當韓旭口中吐出「高彰」這個名字時,符樂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他再三確認了各項特徵,確信那就是昔日的戰友後,才神色複雜地低聲呢喃:「想不到那小子竟然變成熟了,連那臭脾氣都改了……看來他的『創傷後成長』相當顯著啊。」說這話時,他下意識朝宋梨香瞄了一眼。
此時的宋梨香正低垂著頭,像是陷入了極深的回憶,顯得有些失神。直到韓旭講述自己如何利用戒指擋下朱雀夫人的致命一擊,並託付金尚喜將戒指帶還給高彰時,她的眼中才猛地閃過一抹亮光,重新有了神采。
「我醒來後就已經在『庭院』裡了。朱雀夫人讓我四處走走,我才出去沒多遠,就遇見了梨香姐和唐蕊。」韓旭說完了。
沈默,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酒桌。
「混帳冒管局!」最終,孔尚仁的一聲怒吼震碎了沈默,衆人連忙扶住差點被他敲翻的桌子。他憤慨地繼續低吼:「我們為他們賣命到死,他們不但不負責,竟然還封鎖了我們的死訊!不知道我的家人現在……」
「冷靜點。」符樂出聲安撫,語氣透著一絲看透世事的荒涼,「其實從其他後來者的口中,大家早就猜到會是這種結果了,現在只不過是親耳證實罷了。」
宋梨香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輕聲說道:「事已至此,心懸著反而難受,現在倒是落了地。尚仁,你可以放寬心,我想彰哥會替你照顧好尚義的。」
席間,唯獨唐蕊顯得事不關己,一臉無聊地拿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裡的牛肉球。
符樂察覺到氣氛太過壓抑,趕緊轉向韓旭,半開玩笑地打破僵局:「哎呀,你看這事鬧的。本來是我們打算安慰你,結果反而被你帶來的消息給打擊到了。話說回來,你的心理素質也太強了吧?竟然能跟那位朱雀夫人玩起躲貓貓?」
「哪有這回事?」韓旭習慣性地謙遜回應,「我才是要跟各位前輩多學習,譬如……譬如……」他支吾了半天,卻怎麼也擠不出具體想學什麼。宋梨香適時出聲緩頰:「對了,韓旭今天初來乍到,不如我們帶他四處逛逛,熟悉一下環境?」
符樂與孔尚仁連聲附和,唯獨唐蕊撇了撇嘴,一臉厭煩地正要開口拒絕。就在這時,樓下突然炸開一陣激烈的謾罵聲:
「幹他娘的!乾脆造反算了!」
「什麼狗屁朱——」後半截話似乎被人生生捂了回去,聲音變得模糊不清。緊接著,又是那人掙扎後的怒吼:「捂我嘴幹嘛!難道整個庭院就只有她罵不得嗎?」
聽見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席間眾人面面相覷,氣氛瞬間緊繃。韓旭率先打破沈默,壓低聲音問:「那是怎麼回事?」
「我想,大概是剛剛樓下那家人……」唐蕊語帶哀傷地說。
「唉,」宋梨香嘆了口氣,神色黯然,「我認得他們。主位上那個孩子,應該是『時間到了』。」
「原來如此。」符樂與孔尚仁異口同聲地低喃,隨即雙雙陷入沈默,只剩下一聲接一聲的長吁短嘆。
韓旭見眾人皆面露難色,一時間不知該不該追問下去。宋梨香看穿了他的困惑,溫柔地開口道:「你應該還不知道『百年大限』的事吧?走吧,我們一邊逛,一邊告訴你。」
眾人默默點頭,符樂起身結了帳,領著一行人神情肅穆地下樓離去。
五人來到忘憂樓後方,宋梨香抬手指向海面上那座突兀的斷橋,在海浪聲掩蓋下,大聲問道:「韓旭,你知道那條橋叫什麼名字嗎?」
韓旭看著那橫截在碧波上的殘影,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它的本名,」宋梨香語氣幽幽,「不過這裡的人,習慣叫它『奈何橋』。」
「奈何橋?」韓旭以為自己聽錯了,驚愕地確認道:「是民間傳說中,通往投胎轉世的那條奈何橋嗎?」
「對,只是這裡沒準備孟婆湯給人喝……」宋梨香轉過頭看向他,「你想知道為什麼大家都這麼叫它嗎?」
韓旭凝重地點了點頭。
「這牽涉到我們這裡的一項鐵律,名為『百年大限』。」宋梨香解釋道,「簡單來說,我們每個人在『庭院』裡最多只能待上一百年。一旦時限臨近,就必須投入輪迴……而最普遍的做法,就是從那條斷橋上一躍而下。」
「我不明白……」韓旭聽得滿頭霧水,心中的疑惑接踵而至,接連說:「怎麼說呢,這有很多邏輯對不上。我們不是已經死了嗎?難道跳下去後,還要再被溺死一遍?」
「你這笨蛋,你看到這海裡有人在游泳嗎?」唐蕊雙手環抱,斜睨著韓旭問道。
韓旭誠實地搖了搖頭。
「那你能看見對岸嗎?」唐蕊緊追不捨地又問了一句。
韓旭極目遠眺,視線所及唯有一望無際、與天相接的海平線,他再次搖了搖頭。
「這裡正是『此岸』與『彼岸』的交界,這片海實際上是往返兩個世界的靈魂通道。」唐蕊解釋道,「所以從那裡跳下去,就等同於投入輪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