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鳥鳴起伏,間或夾雜著幾聲遠處的獸吼。韓旭心中雖有些忐忑,但想起朱雀夫人那句「走也走不出去」的斷言,反倒激起一股不服輸的倔勁,索性昂首挺胸,踏入步道大步邁進。
走沒多久,腹中傳來一陣低沈的咕嚕聲,他這才察覺自己已近大半日滴水未進。「肚子會餓?莫非我還沒死!」
這念頭如電光火石般閃過,韓旭瞬間興奮莫名,急切地四處張望尋找食物——他必須證明自己仍是活生生的人,而非只能坐受香火祭拜的遊魂野鬼。
「哪裡有吃的?」他腦中浮現那「非貓非狗」獸類的飯碗,但總不能回去搶食。或許能偷點後院裡曬的臘肉與辛料,但還得生火烹調,太過繁瑣。正思索間,他瞥見地上的落果,心想林中定有果樹;既然沿途未見怪物,稍微進入林間應當無礙。
韓旭尋著一處落果較密的路徑鑽了進去。為防迷路,他謹慎地直行,果然不久便見一棵桃樹結滿了累累紅實。他迫不及待地上前採擷,大口咬下,只覺甘甜滋潤、清香沁人,忍不住嘟噥道:「這味道,比我家樓下水果店賣的還鮮甜。」竟覺此處比那喧囂塵世還要快活幾分。
正當他伸手想再摘一顆時,一記樹枝橫空揮來,狠勁地拍落他的手。韓旭愕然抬頭,卻不見任何襲擊者的身影;正驚疑間,頭頂又挨了一記,回首仍是空無一人。緊接著,他的手臂、腰側、雙腿接連受襲,最後一記更是清脆地扇在臉頰上,他自始至終竟連對手的半個衣角都沒瞧見。
「糟了!莫非撞鬼了!」韓旭嚇得魂飛魄散,一邊驚叫著:「我不是故意的!」、「請大人有大量!」,一邊拔腿朝步道狂奔。奈何跑沒多遠,足下便被絆了個正著,整個人連滾帶爬地摔了出去,只能狼狽地放聲哀號:「救命啊!」
「你們這幾位混世魔王,快別欺負人了!」後方傳來一聲清亮的女子喝令。
「吱、吱吱!」
倒在地上的韓旭抬頭一瞧,只見樹上接連躍下三隻猴子:一紅、一棕、一白,不僅毛色鮮異,神態更是各具特色。這三隻猴子彷彿通曉人性,有的因惡作劇得逞而抓耳撓腮、滿臉歡快;有的像是被當場逮住般垂頭喪氣;領頭的那隻則捧著被韓旭咬過的紅桃,憤憤不平地尖聲指責,像是在控訴他的「罪行」。
「知道了、知道了,他是偷吃了你們的桃子,對吧?」女子無奈地應了猴子幾句,隨即俯身對地上的韓旭說:「你是第一次來嗎?這兒的東西可不能亂吃呀。」
韓旭定睛一看,眼前的女子長髮披肩,穿著一件魔法師標誌性的寬大披風。她身後還跟著一名短髮少女,懷裡抱著兩把長掃帚,腰間別著輕巧的魔杖,顯然也是位魔法師。在這座古色古香、充滿東方韻味的園林中,兩位西洋冒險者裝束的女性顯得格外突兀,令韓旭大感驚愕,一時竟忘了該如何應對。
那長髮女士提議道:「要不,你先跟牠們道個歉吧?」
「啊!是、對不起!」韓旭這才回過神,連忙翻身爬起,恭敬地鞠躬致歉:「猴子大人,對不起!我實在餓得發慌才誤吃了你們的仙桃,請各位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一次吧!」
猴子們聞言左顧右盼,吱吱喳喳地比手畫腳,似乎正在商議是否要接受這番道歉。後方的短髮少女插話道:「既然他都知錯了,你們就寬大處理吧?否則,我們恐怕只能請朱雀夫人來主持公道了。」
一聽到「朱雀夫人」的名號,紅、棕兩猴頓時大驚失色,急得手忙腳亂,不斷對著白猴擺手示意,甚至焦急地拉扯長髮女士的袍角、當場下跪求饒。領頭的白猴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老成持重地朝韓旭點了點頭,嚴肅地發出幾聲短促的吱叫,彷彿在訓誡他「下不為例」,隨後便領著同伴沒入林中。
韓旭目送猴群消失在林蔭深處,長舒一口氣,忙不迭地轉向兩人連番稱謝:「多謝兩位及時相救!感激不盡!」
那短髮少女歪著頭,上下端詳著滿身泥沙、髮絲凌亂的韓旭,突兀地問道:「你也死在地下城了?死在哪座地下城?」
長髮女士眉頭微蹙,輕聲責備:「妳這孩子怎麼說話的?哪有人一開口就打聽人家的死因……」
「難道這裡真是死後的世界?」韓旭如遭雷擊,顫聲道:「我真的……已經死了?」
短髮少女噗哧一笑,對師傅挑了挑眉:「您看,這不就問對了嗎?有些人啊,直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呢。」
「真的很抱歉。」長髮女士無奈地扶著額頭,對韓旭安慰道:「我這徒弟生前就是這副德性,說話太過耿直,別往心裡去……」
此時,陽光灑落,長髮女士指間的戒指折射出奪目的光芒。那抹熟悉的藍光瞬間攫住了韓旭的目光,他一時竟看得出了神,說不出話來。長髮女士以為他是被「死亡」的真相嚇傻了,忍不住又嗔怪了徒弟一眼,怪她說話不知輕重。
「……這、這枚戒指是?」韓旭指著她的指尖,語氣艱澀地問。
「這是我的訂婚戒指……」長髮女士臉上掠過一抹苦笑:「很怪吧?都到了死後世界,還帶著它。大約是人死後會保留生前的裝束,這戒指便跟著我來到了這裡。我實在捨不得摘下,這大概就是佛家所說的『執念』吧?」
短髮少女撇了撇嘴:「別聽那和尚胡說,他自己都來到死後世界了,還在成天唸著阿彌陀佛,簡直莫名其妙。」
「這話可不對。」長髮女士溫柔反駁,「修行與生前死後無關。難道來到這裡,我們就不懂愛人了嗎?況且這裡的存在,不正說明了佛家的涅槃與輪迴確有其事嗎?」
「我總覺得這裡跟佛經講的不是一回事……」短髮少女嘟囔著,「而且『愛人』不是基督教的教義嗎?佛家應該叫妳放下,心無罣礙、遠離顛倒夢想,才能擺脫愛別離之苦吧?」
長髮女士聽得眉眼彎彎,打趣道:「呀,妳竟把中有大師的話記得這麼熟?看來平時挺用心的嘛。」
「才不是!」短髮少女臉色微紅,急忙撇清,「我不過是閒得發慌,想弄清楚這鬼地方到底是怎麼回事罷了。去寺廟教堂聽經,總比在那研究什麼宇宙大爆炸有用多了!」
「這是高導……」韓旭的聲音突兀地插入了她們的辯論。
「高導?」短髮少女一頭霧水地反問。
「就是高彰妻子的戒指。」韓旭對這枚曾替他擋下致命一擊、救他一命的藍鑽戒指實在太熟悉了。儘管心中已有九成把握,他仍忍不住多端詳了幾眼,唯恐是自己弄錯。
「高彰?」長髮女士像是怕自己聽錯了音節,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語帶試探地問:「你剛才說誰?是高……高彰嗎?」她小心翼翼地吐出那個藏在心底的名字,那神情既充滿希望,又像是害怕被否認後,會再次墜入深不見底的苦痛之中。
「是高彰。高度的高,彰顯的彰。」韓旭邊說邊用手比劃著那種器宇軒昂的架勢,補充道:「他在那邊是名冒險者,活躍的地方應該是……陽山市吧?」
「真的是彰哥!」長髮女士如獲至寶,激動地拉起短髮少女的手,興奮得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女般翩然旋轉,「真的是他!真的是我的彰哥!」
短髮少女被晃得一臉無奈,勉強擠出一抹笑容揶揄道:「知道了、知道了,就是妳那位朝思暮想的彰哥哥……」
狂喜過後,長髮女士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她輕咳一聲,努力壓下激昂的情緒,但眼底的期盼仍藏不住。她急切地追問:「想不到你竟認識彰哥……他、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這個嘛……」韓旭一時語塞,不知該從何說起。
雖然「高彰」這名字他早有耳聞,但若扣除昏迷的時間,他與高彰結識其實還不到二十四小時。
見韓旭沈默不語,長髮女士的心境頓時百轉千迴——她先是想到,自從自己在地下城殞命至今,也不知外界流轉了多少寒暑,高彰或許早已不在人世;繼而又想,或許他早已另結新歡、成家立業,而自己,終究只是個被留在過去的前未婚妻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