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法的風情,與巴黎都會的浪漫優雅時尚迥然不同,尤其是蜿蜒曲折的山中小徑,依山傍水的山林小鎮,宛如化外之地,冬季的淡季人煙稀少,漫步在鵝卵石小路上,會有種孤寂的感覺,想不到法國也有這麼鄉村而不熱鬧喧囂的地方,和夏季眾人奔往南法享受陽光的風風火火,一月底的南法山城,似乎頓時被遺忘在陰天晦暗的雲裡霧裡。怪不得導遊才會說,不曉得我們這團人怎麼會選擇寒假這個時間點來南法?冬天的南法,不比夏日,天氣常是地中海型的冬雨綿延,連海色也不像盛夏那般蔚藍地徹底,景色差異懸殊,難道,冬天來此處,真的是一個錯誤嗎?
一ヽ旺斯的聖保羅(Saint-Paul-de-Vence)
聖保羅近年正名為旺斯的聖保羅,足以說明它是鄰近旺斯的山城,十六世紀以前,這裡一直是國與國之間爭奪的要塞,因其居高臨下的地形,而成為防禦與居民避難的處所,為了防範敵人攻陷入侵,法國於山城建立一道道用石頭砌城的城牆,南北兩側各有突出的稜堡突角,以供進出防備。十九世紀,此處蛻變為藝術山城,充足的陽光與遺世獨立的位置,吸引眾多藝術家駐村山居,如畢卡索ヽ夏卡爾等人,漸漸發展成藝術一條街的藝文特區,令我想到公館小山上的寶藏巖藝術村,也是這樣的藝術山城。

從停車場沿著人行坡道緩緩上升,放眼就能望見聖保羅的小山坡上,圍繞著一層又一層的灰白色小屋,中央是教堂的鐘塔,鶴立雞群地昂起它的長脖頸仰天一望,突出於眾多屋瓦之中,四周則是蕭瑟的枝枒及些許綠蔭保衛著山中的城鎮,看起來像個自給自足的世外桃源。再往上走一會兒,不很費力地就來到適才看到的山城,城池外有間不起眼的褐瓦色三層建築,名為金鴿旅館,它可是許多大畫家曾經駐足的場所,收藏不少珍貴的現代畫作。
再往上爬,就會看到一整面厚實的城牆,是稜堡的北面,穿進圓穹裡,你會看到旁邊的石牆上還有跟長長的砲口對著你,足以反映這裡曾是軍事要塞的重要性,進了城池,所有的地面都是鵝卵石一顆顆連綴鋪設而成,不算寬敞的通道旁,是一家家的藝術商店,均在灰褐色的牆面及石頭牆上,開出一面櫥窗,擺飾著各種藝術作品,有聖保羅的油畫ヽ藝術雕像ヽ現代的綴飾等等,都打上銀白色的燈光,風格有寫實有印象,更多的是現代前衛的風格,可是這些藝品店大多大門深鎖,只做展示,不能參觀,只有少數幾家藝廊還開張著,不知是我們造訪的時間已然是黃昏,所以歇業,還是因為淡季的關係,商店紛紛關閉呢?
總之,遊人稀稀疏疏,好像只有我們這團人造訪,整個山城彷彿屬於我們的一樣,完全感受不到夏日風和日暖的時候,它是如何萬頭攢動,摩肩擦踵的盛況。陰暗的天色,颯爽的涼風,吹在噴泉廣場間,這裡是村落聚集及汲水洗衣之處,占地不廣,葫蘆型的噴泉上,刻上它塑造的年份1850年,從四面的壺嘴裡吐出細細長長的一條條水流,灑向圓弧型的水池,這裡是聖保羅的地標,搭配著背面的圓拱型石牆,及一面褐色房屋,旁邊還有拾級而上的石頭階梯,充滿著古世紀的時代感,好像泛黃的上世紀照片,令人錯置在古老的回憶裡。

此處尚滿佈著駐村藝術家的巧思,處處是雕塑與建築之美。比如在兩面屋子的石牆上,有一處橫梁連結屋宇,上面垂掛著一根繩子,繩索上竟然躺臥著一名黑色的女體雕像,以趴臥的狀態,手自然地下垂著,在這兒打盹呢!原以為只有金庸小說中的小龍女才有以繩子為床的功夫,原來在西方,也有這樣的奇人雕塑,擺盪在兩屋之間,背後就是山勢綿延的青山與村落,雕塑與山景相得益彰。

幕牆之外,步上台階可以登高眺望遠方城鎮,向下走則是公共墓園所在。由於導遊說墓園是著名畫家夏卡爾長眠之處,也是旅行社主打的一個景點,所以我當然想一探究竟,但她說許多台灣人不免有所顧忌,擔心進入墓園會沾染汙穢之氣,碰到意想不到的靈異事件,特別是造訪的時間,已是將近六點的傍晚了,因此很多人不想前去觀看,大概只上去望望觀景台即算參觀完畢。不過,身為天主教徒,應該不需要有這些忌諱,到大師的墳前頂禮參拜,是表達尊敬之意,相信墓園底下的先賢,也很樂意有後人願意探望自己,怎麼會變成孤魂野鬼去擾亂帶著誠心誠意的朝聖者呢?於是我就到公墓裡尋找夏卡爾的蹤跡,導遊說只要看到一尊擺滿石頭的墳墓,就是夏卡爾棲身之所在了!只繞了半圈,便在一棵高大的樹旁尋著了墓地,上面刻著Marc Chagall(1887-1985)及Vava Chagall(1905-1993),是夏卡爾和妻子合葬的墳墓,墓碑上的確鋪滿了各色的石頭,多疊成一個大圈圈,環繞著夫妻兩人的名字,尚有一束白色的花朵,已不再葳蕤,大概是崇拜者前幾日才來祭悼遺留下來的。這些青灰白黃的石子,不曉得是不是畫迷們自動自發獻上的供品?還是當地居民代為打理的傑作?難道夏卡爾生前是個石頭迷嗎?這位以超現實主義聞名的藝術家,在人生最後將近二十年的山居歲月,貢獻給聖保羅,聖保羅以這座隨興而顯現著遊藝趣味的墓碑,來回應這位藝術家的一生,將墓碑也幻化成另一種超現實的藝術品了。看來,我在媽媽墓碑上布置左右各5顆的玉石,實在稱不上甚麼,要就要像夏卡爾的墳前,成群的石堆,才稱得上是藝術作品吧!

前往眺望台,倚在石牆邊望出去,前面是灰瓦白牆的小屋,參差錯落於山坡的綠樹之間,向左方遠眺,雖然當天陽光沒有露出臉來,山嵐徘徊在藍青色的山巒間,卻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山麓下的小屋櫛比鱗次,穿插在青綠的色系之間,時而籠罩在霧裡,時而從霧中探出頭來,彷彿童話中隱沒消失的小屋,魔咒解除後又重現村落的模樣,即使在這樣晦暗的傍晚時分,從這裡望出去的景色依然是美景如畫。

冬天的白日特別短暫,來到聖保羅,很快地進入黑夜,小鎮的石板路與石牆在暗夜打上了昏黃的燈光,染上暈黃色彩的小街,別是一番滋味,這時僅剩三四位遊人還在空蕩蕩的街上逡巡著,絢爛的燈光反襯著山城寂寞的夜晚。
晚上的路看起來怎麼跟白天有點不同,到底該從哪個出口繞出這個被層層疊疊的防禦石牆包圍的小鎮呢?對了,就是之前那個圓穹型的拱門穿出去就能出城了。可是,要怎麼走到適才的停車場集合呢?暗夜之下,山城灰茫茫的一片,只剩少數街燈點燃著,燈光不可及之處,路面全是黑壓壓的,看不清前方的路,想說跟著同團的雞肉批發商父子一起走,應該不會錯,誰知道往下坡循著停車場的指示牌一路走著,怎麼走了六ヽ七分鐘以上,還見不到我們的遊覽車?來的時候並沒有走這麼久啊,肯定是走錯了方向,竟然迷了路,趕緊打Line的電話給導遊詢問,東問西問下才知道我們壓根兒走過頭了,在出口分岔路的地方應該要往上坡走,而不是往下,如此竟然走了十幾分鐘的冤枉路,趕忙匆匆回頭大步快走,到了車上,已整整遲到十多分鐘了。
導遊問:「你們多走了那麼多路,今天有沒有走超過一萬步啊!」走得渾身都熱起來的我說:「肯定有!」帶著些許的疲憊,低頭一看智慧錶的紀錄,今天只有搭機到尼斯及聖保羅的行程,我已經走了一萬兩千多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