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燈光一盞一盞地點亮,人潮倒是沒如預期般騷動與不安,也許是時間的拉長緩和了人們的興奮之情。從黃昏到黑夜,眼前的景致從吞吐的港口城市,漸漸地轉換成一幅超現實的作品。饒富趣味的是,在天色尚未全然昏暗之時,眼前的景致反而偏向點描技法所形成的印象派畫風。尤其是光影在彼此的渲染之下,更是形成一種模糊與清晰之間的獨特浪漫。然則隨著景致的變暗,雖說地面的建築透過其內部的光線而彰顯其樣貌,可是隨著距離的拉遠,光的躍動反倒形成一種撲朔迷離的游移感。再加上不同光線的交錯,使得畫面彷彿隨時充滿變化,可卻又存在著一種穩定的秩序感,也許就因為那許多衝突元素的共構,遂將眼前的畫面歸類於超現實的作品。

這是從山上俯瞰函館的夜景,過往總是關注日出比夜景來得更多,然則既然來到這個曾經名列世界三大夜景的城市,又豈容錯過。由於先前就曾聽聞人潮的可怖,所以早在黃昏時節便搭乘公車上山。由於雲層十分厚實,使得日落沒能以豪邁的彩繪筆法渲染整個天空,這也連帶地將人潮提早轉移到觀看函館城市夜景的區塊。看著許多專業攝影者架著腳架,耐心地等待著眼前景致的轉換,不禁看見過往自己的身影。

「等待」常常是一位攝影師得要學會的基本能力,然則隨著經驗的積累,慢慢體悟到等待不再只是為了結果,而是學習去品味等待的過程。攝影的歲月裡,曾經有無數次等待經驗,許多時候靜靜地盯著眼前景致的變化,雖然極其緩慢,可是反倒可以讓自己的心慢慢地沈澱下來。這些年,隨著數位攝影的普及,功成不必在我的念頭也逐漸影響著自己。拍攝的執著有了變化,反而更能試著去享受那樣的過程。

隨著天色逐漸變暗,城市也逐漸點燃那眾所期待的燈火。然則當自然的光線依然頑強地透過海平面緊抓著這個海港城市,燈火所形塑的雕刻顯然尚未來到演出的關鍵時刻。等待高潮的過程,究竟是一種難捱,抑或是一份享受,那往往取決於內心的執念。過程與結果該是一個整體,若粗鄙地將其切割開來,往往也削弱了原所具有的意涵。這是拍照的歷程,這不也是生命的樣貌。

靜靜地看著遠方不同建築物中閃現的光芒,下意識地尋找著午後在城市踩踏的足跡。隨著港口的弧線,輕易地找著金森倉庫群,遂以其為標的,眼光漸次地與曾經的步伐疊合,直到轉入巷弄那不可及之處,才笑稱自己的癡傻。可周遭此起彼落的聲響,倒也都圍繞著關於城市標的的確認與找尋。想來大家都在乎著自己對於城市的記憶,也都嘗試在心頭勾勒著屬於自己的城市樣貌。

靜默地等待著卻也發現,當凝視黑夜時,總會發覺光線的變化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的快;然則當你忽略暗瞑,卻又總是一溜煙地佔據天地。其實生命中很少有機會可以如此真切地凝視夜晚的來臨,也才會驚覺時間的腳步,與原所以為的輕快略有不同。反倒是那迫不及待的燈火,像是一種召喚、一種展演,召喚夜晚的來臨,尋求登上夜之舞台的契機。立在山頭上,感受著光影的變化,可也在那當口意識到倘若眼前少掉了那燦爛的燈火,那樣的等待,關於魆黑是否還有憧憬,抑或者反倒挑起內在的不安與惶恐。也在那當下才意識到光亮在心裡上所扮演的角色。

光明與黑暗,那像是一種對比,一種敵抗,然則那卻也是一種相互存在的涵融。黑暗給出光明舞台,光明賦予黑暗意涵,黑暗讓燈火有了深邃的意涵,關於家、關於接納、關於希望。一如所有的「夜」景,所彰顯的都是「光」,眼下想來那其實是有趣的。然則若細究那背後的感受,不禁猜想著是否人們渴望著或者著迷著,在黑夜裡尋求璀璨。因為那像是鋪陳著一種相信,一種關於希冀的美好。很喜歡萬志為的詩作〈家〉,其中一段如此寫著:
當燈火盞盞滅盡
只有一盞燈
當門扉扇扇緊閉
只有一扇門
只有一盞發黃的燈
只有一扇虛掩的門
不論飛越了天涯或走過了海角
只要輕輕回頭
永遠有一盞燈 在一扇門後
只因他有一個很美的名字
就有了海的寬柔

由燈火連結到家,進而碰觸到心靈底層所渴望的寬柔與接納,那是心靈的原鄉,那是漂泊的歸宿。也許黑夜意味著休憩,然則休憩所直接挑起的其實是歸宿的議題。而那所謂的歸宿,乍看之下是身,其實是心。念頭翻轉的過程中,「夜」一個不經意地盤旋而下。直至此刻,燈火方足以匹配璀璨之名,那對比著黃昏時間的落寞,眼下意氣風發的光芒,宣告著演出的開展。然則,若說觀看滿天星斗是一種尋找自身的投射,甚或是惦念著前世的記憶。那麼觀看城市的夜景呢?是否意味著那其實再找尋著關於心靈的歸宿。也許在許多人心中,都曾回身問自己,是否有一盞燈,在一扇門後,是否當我們願意賦予他一個很美的名字,那就有了海的寬柔。

心,在那璀璨與迷濛的光景中激昂地跳動著。原以為對一個過客來說,當可豪邁地看淡那所謂的牽繫與連結。可旋即又憶起了,方才眼巴巴地張望著關於城市的熟悉與惦念,不禁輕聲笑著那無畏的逞強。看著眼前無數的燈火,那惦念與在乎逐漸在心頭成形,回身看望著家人的身影。海風徐徐吹來,漸漸懂得,關於家未必侷限於有形的逆旅,更重要的是寬柔所孕育而生的情感。函館夜景,點亮的不單是燦爛,更是心中的在乎。
延伸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