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笑起來的時候,左邊的酒窩會比右邊深一點。
大部分人不會注意到這件事。但我注意到了,因為我的工作就是注意這些事情。
我叫陸以恆,我是一個拍片的人。
說得好聽一點,是獨立短片導演。說得務實一點,就是一個 YouTube 頻道經營者,訂閱數剛破八萬,勉強能靠業配和影展獎金付房租的那種。
我的頻道叫「以恆的眼睛」。
名字是蘇念取的。她說,你拍東西的時候眼神很認真,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觀景窗裡面的東西。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在拍她。
那是我們交往的第四十三天,我記得很清楚。不是因為我刻意在數,而是因為那天我拍下了一段很重要的素材——蘇念靠在我房間的窗邊,陽光從她左邊打過來,她低頭在看一本攝影集,翻到某一頁突然抬起頭對我笑了。
就是那個笑。左邊酒窩比右邊深。頭髮有一縷掛在耳朵前面。
那段素材後來被我剪進了〈日常採集 #12〉裡面,放在影片的第三分十七秒。那支影片是我頻道觀看數最高的一支,四十二萬次觀看,到現在還在慢慢漲。
留言區最多人說的是:「好羨慕,這就是被愛的樣子。」
我每次看到這種留言,都會笑。
不是苦笑,是真心的笑。
因為他們說對了。那的確是被愛的樣子。只不過,是我愛她的樣子,不是她愛我的樣子——但這件事,從那個角度的鏡頭裡,你是看不出來的。
我們是在一場大學影展的映後座談上認識的。
那天放映的是我的畢業製作,一支十七分鐘的短片,拍的是一個在自助洗衣店打工的女生。沒有什麼戲劇性的劇情,就是跟拍她的日常——摺衣服、等烘乾機、在深夜空蕩蕩的店裡看書。
映後有觀眾提問的環節。大部分問題都很制式,什麼靈感來源啊、拍攝困難啊之類的。
然後最後一個舉手的人是蘇念。
她當時的頭髮比現在長,紮了一個很鬆的馬尾。穿著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大概是冷氣太強,她一邊舉手一邊縮著肩膀。
「我想問導演一個問題,」她說,聲音不大,主持人把麥克風遞過去她才又重複了一次。「你拍的那個女生,她知道自己被拍的時候那麼好看嗎?」
全場安靜了一秒。
我記得我的回答是:「我不確定。但我覺得,她被看見的樣子,是真實的。」
蘇念聽完之後點了點頭,然後做了一件讓我意外的事。
她哭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就是眼眶紅了,趕快用手背擦掉,然後對我笑了一下。
映後結束,我在會場外面找到了她。她靠在走廊的飲水機旁邊,正在回訊息。看到我走過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把手機收起來。
「抱歉,剛剛有點丟臉。」
「不會。」我說,「妳的問題是今天最好的一個。」
她又笑了。左邊酒窩比右邊深。
我在心裡按下了錄製鍵。
交往之後,蘇念幾乎自然而然地成了我鏡頭下的常客。
她不是那種會刻意在鏡頭前表演的人。相反,她常常忘記我在拍她。吃東西的時候、走路的時候、在超商挑飲料猶豫不決的時候——她就是她自己,而我只需要按下錄影鍵。
「你又在拍了。」她偶爾會說,語氣是嗔怪,但不是反對。
「因為妳現在的表情很好。」我會這樣回答。
這是真話。我從來不對蘇念說謊。我只是不會把所有真話都說出來。
比如我不會告訴她,我每次拍完她之後,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素材匯入電腦,然後花兩三個小時一格一格地看。
你知道嗎,二十四格一秒。一段三分鐘的素材,就是四千三百二十格。每一格都是一個瞬間,每一個瞬間裡的蘇念都有細微的不同。
我會標記哪些格數裡她的表情最好。
然後我會把其他的刪掉。
這不是什麼變態的行為。任何一個剪輯師都會這麼做。你留下最好的部分,刪掉不需要的部分。這就是剪輯的本質。
只不過,大部分剪輯師剪的是演員。
而我剪的是我的女朋友。
三個月前,我發布了一支影片叫做〈我和她的三百天〉。
就像片名一樣,是我和蘇念交往三百天的紀錄。我從第一天就開始拍了,所以素材量非常驚人——總共一百七十幾個小時的原始檔案,最後被我剪成十一分鐘。
十一分鐘。
一百七十幾個小時裡的十一分鐘。
這支影片讓我的頻道訂閱數從五萬漲到了八萬。很多人在留言區說他們看哭了。有人說「這是我看過最純粹的愛情紀錄」。有人說「原來被一個懂得用鏡頭說故事的人愛著,是這種感覺」。
蘇念看到這些留言的時候,窩在我旁邊,用我的手機一則一則滑。
「以恆,」她忽然說,聲音很輕。
「嗯?」
「你拍的我,好像比真正的我好太多了。」
我把手機從她手裡輕輕抽走,放到旁邊。然後我捧住她的臉,用拇指摩了一下她的顴骨。
「才沒有。我拍的就是真正的妳。」
她看著我,眼神有一些什麼——猶豫,或者困惑,或者一種模糊的不安——但只有一瞬間,她很快就笑了,把臉埋進我的肩膀裡。
「好啦。」她悶悶地說,「你每次都這樣。」
我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她看不到我的表情。
所以她不知道我在微笑。
她剛才那一瞬間的猶豫、困惑、不安——如果我有拍到的話,我也會刪掉的。
因為那不是最好的她。
方晴是在大二的時候開始幫我剪片的。
嚴格來說她不是科班出身,她念的是資工系,但她對影像後製有一種天然的直覺。我第一次把素材丟給她的時候,她剪出來的節奏感讓我驚訝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要在這裡切的?」我問她。
她推了推眼鏡,很理所當然地說:「因為這裡觀眾會膩了。再多一秒就太長了。」
從那之後,我們就一直合作。她負責後期,我負責拍攝和前期。黃金搭檔。
方晴是那種不太會表達情緒的人。她不會跟你聊八卦,不會主動約你吃飯。但她會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然後安靜地把事情做完。
我有時候覺得,方晴看這個世界的方式,跟我很像。
我們都習慣站在觀景窗的這一邊。
「以恆,」有一天深夜,我們在工作室裡趕剪輯,方晴忽然開口。
「嗯?」
「你刪掉的那段——蘇念在鏡頭前提到她前男友那段——要備份一份嗎?原始檔我還沒清。」
我看著螢幕上的時間軸,那段素材的位置現在是一片空白。
「不用。」我說,「那段不需要。」
方晴沒有追問。她只是「嗯」了一聲,然後繼續拖動滑鼠。
這就是方晴。她從來不問為什麼。
她只看結果。
而我呈現給她的結果,永遠是經過我篩選的。
今天晚上,蘇念在我家吃完晚飯之後回去了。
她住的地方離我的公寓搭公車大概四十分鐘。每次她走之後,房間會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我可以聽見電腦風扇轉動的聲音。
我坐到電腦前面,打開今天拍的素材。
今天拍了大概四十分鐘。蘇念在我的廚房裡幫忙洗菜、在沙發上看 Netflix 看到睡著、醒來之後臉上有靠墊的壓痕,她笑著問我有沒有偷拍。
當然有。
我把素材匯入時間軸,開始一格一格地看。
大部分都很好。蘇念今天的狀態不錯,笑了很多次。有一段她切番茄的時候哼歌,那段很棒,可以用。
但有一小段——
大概在第二十七分鐘的位置。蘇念坐在沙發上滑手機,忽然停下來,盯著螢幕看了大概五秒。然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像是看到了什麼讓她心裡起了波瀾的東西。
她很快就把手機翻面朝下,放在旁邊。然後轉頭對我說:「以恆,今天晚上想吃什麼?」
如果只看那個轉頭的動作,很自然,很日常。
但我看到了前面那五秒。
我把那五秒選取起來。
游標停在那裡。
刪除。
還是保留?
我看著螢幕,想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我打開了檔案總管。在 D 槽的深處,有一個資料夾。資料夾的名字是一串亂碼——如果你不知道那是什麼,你絕對不會去點開它。
我把那五秒的素材拖了進去。
然後我回到剪輯軟體,在時間軸上那個空缺的位置,補上了另一段素材——蘇念抬頭對著鏡頭笑,左邊酒窩比右邊深。
完美。
我看著修改後的時間軸,很滿意。
你看,這就是剪輯。你不是在造假。你只是在選擇,哪些是觀眾應該看到的。
哪些是不需要的。
我把完成的專案存檔,然後打開了那個亂碼資料夾。
裡面已經有一百多個檔案了。
全部都是蘇念。
全部都是我刪掉的。
我看著那些縮圖——蘇念皺眉的臉、蘇念放空的臉、蘇念盯著手機若有所思的臉、蘇念說「我今天有點累,不太想被拍」的臉——
我微笑著,把資料夾關上了。
也許有一天,這些素材會有用的。
但不是現在。
現在,我只需要讓世界看到,最好的她。
第一話 完
下一話預告—— 「你刪掉的那段蘇念提到前男友的部分,要不要備份?」 「不用。」 我從來不備份。我只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