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那隻三足白鳥歡快地啼叫了一聲,收起翅膀,俯衝向黑暗的深處。
林沐晰快步跟上,繞過一棵巨大的榕樹氣根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神社。
但不是像現世裡那種硃紅漆木、莊嚴肅穆的神社。
這座建築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骨骸。它的柱子是一根根打磨得慘白的巨獸肋骨,表面佈滿了風化的孔洞;屋頂不是瓦片,而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黑色羽毛,在陰風中如同波浪般起伏。
而在神社的入口,沒有鳥居,只有兩根巨大的、乾枯的手指骨,直插雲霄,指尖纏繞著無數根鮮紅的絲線,織成了一張類似捕夢網的巨大屏障。
「進來吧,別踩到地上的線頭,那可是連著別人的命呢。」
那個清脆的小女孩聲音再次響起。
林沐晰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
神社內部並沒有神像。
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天井,月光直直地灑落下來,照亮了一台佔據了整個大殿的黑色織布機。
那織布機看起來年代久遠,木質油潤發亮。
一個身穿紅白巫女服的女子正背對著他們,坐在織布機前。
她沒有在織布。她在拆線。
她的動作優雅而殘忍,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把銀色的剪刀,正從一塊看起來像是人皮質感的布料上,將一根根青色的血管挑斷、抽出。
崩。崩。崩。
絲線斷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聽得人頭皮發麻。
「姐姐!你看誰來了!」
那隻三足白鳥飛進大殿,落地化作一陣白煙。煙霧散去,一個綁著雙馬尾、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女跳了出來。她穿著短款的巫女服,脖子上掛著一串用指骨做成的項鍊,正興奮地指著林沐晰。
坐在織布機前的女子動作一頓。
她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但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眼睛很特別,沒有眼白,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彷彿兩個吞噬光線的黑洞。
玉作淺葉,巫女一族的長老。
她的目光掃過林沐晰,最後定格在她懷裡的那個髒兮兮的布娃娃身上。
「……稀客。」
淺葉的聲音很冷,像是冰塊撞擊瓷器,「一百年不見,當年的鬼將軍,如今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寒酸模樣?」
謝瑤在林沐晰懷裡動了動,似乎想掙扎著下來站好,維持最後一點尊嚴。但那條用頭髮縫合的傷口限制了他的行動,讓他看起來像隻翻不過身的烏龜。
「別動了,」淺葉淡淡地說道,「再動,那幾根可憐的頭髮就要斷了。」
她站起身,紅色的裙擺拖曳在地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她走到林沐晰面前,那雙漆黑的眼睛卻沒有看人,而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挑起林沐晰的一縷長髮。
「人類的頭髮,荊棘做針……」
淺葉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那笑聲裡帶著三分嘲諷,七分讚賞,「手法粗糙,毫無章法,針腳醜得像蜈蚣爬。但是……」
她突然湊近林沐晰,冰冷的氣息噴灑在林沐晰的耳邊:
「這股子狠勁,倒是和當年的『蜂后』一模一樣。」
「妳認識我?」林沐晰下意識地退後半步,抱緊了懷裡的娃娃。
「認識?呵,何止認識。」
淺葉收回手,轉身走回織布機旁,「這具布偶的身體,當年就是在我這裡選的料子。那個把靈魂縫進去的人,還欠了我一筆尾款沒付呢。」
「尾款?」林沐晰愣住了。
「妳以為賦予死物靈魂是免費的嗎?」淺葉拿起剪刀,漫不經心地剪斷了一根紅線,「當年的古墨晰——也就是妳的前世,為了給這個男人求續命符,跪在這座神社前求了三天三夜。」
「我開出的價碼是:她的一半壽命,以及……她身為蜂后的『傳承記憶』。」
淺葉抬起眼皮,看著一臉茫然的林沐晰,「交易完成了。她死了,轉世了,把一切都忘了。而這個男人……」
她指了指謝瑤安,「則變成了一個不生不死、不人不再的怪物,守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的約定,苟延殘喘了一百年。」
謝瑤安低下了頭,那顆獨眼黯淡無光。
「現在,」淺葉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銳利起來,「你們又回來了。不僅把這具身體弄得稀巴爛,還用那種低級的『髮結』強行續命。」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淺葉看著林沐晰,「頭髮是生魂的延伸。妳現在是在用妳的命,給他當電池。他每動一下,消耗的都是妳的陽壽。按這個消耗速度……」
她掐指算了算,冷冷地吐出一個數字:「妳大概還能活三個月。」
林沐晰感覺腦袋「嗡」的一聲。
三個月?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謝瑤。難怪剛才縫完之後會那麼餓,難怪現在覺得身體這麼沉重。
「放開我。」
謝瑤突然掙扎起來,這一次力氣大得驚人。他從林沐晰懷裡滾落下來,摔在地上,然後笨拙地爬起來,往後退了幾步。
「拆掉。」
他抬起頭,對著林沐晰吼道,聲音沙啞卻決絕,「把那些頭髮拆掉!現在!」
「拆掉了你會死。」林沐晰看著他。
「死就死!我本來一百年前就該死了!」謝瑤激動得渾身發抖,那條剛縫好的傷口又滲出了血水,「我苟活這一百年是為了等妳回來,不是為了拉著妳一起死!」
「閉嘴!」
林沐晰突然大吼一聲,把在場的人都震住了。
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布娃娃的領子,把他提了起來,提到和自己視線平齊的高度。
「謝瑤,你搞清楚狀況。是我把你這破布娃娃撿回來,每天給你縫補身體的。現在你想死了一了百了?把你這條爛命一扔,留我一個人在這裡被吃掉?」
她紅著眼眶,咬牙切齒地說:「想死?門都沒有。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拆成一根根線,拿去織毛衣!」
大殿裡一片死寂。
一旁的雙馬尾少女淺緣張大了嘴巴,手裡的指骨項鍊都嚇掉了。
「哇……」淺緣小聲嘀咕,「這姐姐脾氣比以前還暴躁。」
淺葉看著這一幕,那雙漆黑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有點意思。」
淺葉放下剪刀,輕輕拍了拍手,「既然不想死,那就來談談新的交易吧。」
她指了指那台巨大的黑色織布機。
「這具布偶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普通的修補沒用了。想要他活下去,甚至恢復戰鬥力,必須換一個『核心』。」
「核心?」
「沒錯。就像機器需要引擎,靈偶也需要一個穩定的能量源。」淺葉說道,「百年前,妳用的是妳的一縷生魂做核心,但那太脆弱了,而且會消耗妳的壽命。這次,我們要換個結實點的。」
「什麼東西?」
「鬼王的心臟。」
淺葉語出驚人,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去菜市場買顆白菜,「或者準確來說,是鬼王的一塊『魂晶』。那是他力量的源泉。只要把那東西縫進這小子的身體裡,不僅能修復損傷,還能讓他擁有對抗鬼王的力量。」
「我們要去殺了鬼王?」林沐晰覺得這女人瘋了。
「不一定要殺。」淺緣在一旁插嘴,笑嘻嘻地湊過來,「鬼王那老小子有個習慣,他喜歡把自己多餘的、無法消化的力量結晶藏起來。我們只要去『偷』一塊出來就好。」
「藏在哪裡?」
「就在這。」淺葉指了指織布機旁邊的一個巨大水盆。
林沐晰探頭看去。水盆裡是一汪深不見底的黑水,水面上倒映著的不是大殿的天花板,而是一幅流動的畫面。
畫面中,是一片廢墟。斷壁殘垣之中,有一座看起來眼熟的破敗道觀。
「這是……」林沐晰心頭一跳。這場景,她似乎在哪裡見過。
「這是記憶迴廊的深處,也是妳前世死亡的地方。」淺葉解釋道,「一百年前那場大戰,鬼王雖然贏了,但也受了重傷。他將一部分狂暴的魂晶遺落在了那裡,形成了封印。」
「只有妳——蜂后的轉世,才能打開那個地方。」
淺葉看著林沐晰,眼神深邃,「這就是交易。我幫你們打開通往記憶深處的門,妳去取回那塊魂晶,順便……找回妳遺失的記憶。」
「這是一場賭博。進去之後,妳可能會迷失在過去的幻象裡,永遠醒不過來。或者……」
淺葉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的謝瑤安,「或者,妳會發現當年的真相,並不如妳想像中那麼美好。」
「去嗎?」
林沐晰看著水盆裡的倒影,又看了看手裡那個隨時會崩壞的布娃娃。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
「開門。」
入水的瞬間,沒有想像中的窒息感。
那盆黑水像是有意識的膠狀物,包裹著林沐晰的皮膚,冰冷刺骨。隨後,一股強大的吸力從腳底傳來,像是要把靈魂從這具軀殼裡硬生生抽離。
黑暗中,她聽見了淺葉冷漠的聲音:
「記住,妳是過客。只看,別碰。改變過去是有代價的。」
聲音漸行漸遠。
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眩暈的白光,伴隨著一聲尖銳而持續的——
知了——知了——
那是蟬鳴。
盛夏午後,燥熱、喧囂,卻又令人昏昏欲睡的蟬鳴聲。
林沐晰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一片湛藍得有些失真的天空,幾朵捲雲懶洋洋地掛在天邊。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她的臉上,有些刺眼。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遮擋陽光。
這不是她那雙拿慣了骨針、有些粗糙的手。這是一雙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的手。手腕上沒有那條紅線傷疤,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散發著淡淡藥香的沉香木手串。
她試著坐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竹製的躺椅上。身下墊著涼蓆,身上蓋著一件薄薄的道袍用來擋風。
空氣中不再有霉味和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郁的、香甜的……奶香味?
「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