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允元吃蟹那篇〈螃蟹道樂〉,多次提到黃靈芝,所以找來看看。
黃靈芝的小說有很多很像是現實狀況的速寫,尤其是下冊的各種玉石印章,描寫的內容改變或許也是黃靈芝興趣的轉向?但整體而言,最好的仍是那篇〈蟹〉。
這篇是黃靈芝親自翻譯,文字簡單,有種古早時代鍾肇政翻譯的《砂丘之女》那樣的味道,加上情節推進方式,頗有安部公房的感覺。
本篇作品描述一個乞丐偶然得到一隻螃蟹,在享受完螃蟹的美味之後,螃蟹的味道一直在心中縈繞,螃蟹改變了乞丐的世界、乞丐不斷追尋,想要再品嚐一次那個味道。
可是乞丐也沒辦法隨意就得到螃蟹,即使抓住了跟螃蟹一樣的大蜘蛛當代用餐,他也害怕會不會被毒死,之後他便在想吃不敢吃之間徘徊,甚至一度想要進到動物園的籠子裡被圈養。
乞丐最後在河邊無意間吃了死人骨頭,大感震驚徘徊了一個月之後死掉。死前,他感到肚子處有小正在鑽食他的腹部。
以前有讀過一種說法,存在主義比起當作理論理解也可以當作是那群知識分子在經過大屠殺後對於人類社會的體悟。在這個點上,我們可以回來看黃靈芝,本篇寫於他十九歲,也就是一九四七或四八年左右,當時他受到肺結核侵襲,隨時都會死去,在這狀況下,他又同時感受到了戰後物資貧瘠的狀況。缺失的不安,可能就是他自述中說著經常想像成為乞丐的生活的原因。
小說裡,乞丐上演了一場種的退化,從城市到村落,從人到動物,在連基本需求都無法滿足的狀況下,最終退化成啃食同類屍骸的野獸。
這種退化,或許也就是黃靈芝在經歷戰前戰後的生活後的感悟。黃靈芝的特殊之處也在於此,他成長於日本時代,而在戰後開始以日語寫作,這種不合時宜,造就了他的位置特殊,我們無法將之擺放在日本時代作家,但戰後呢?似乎也沒有他的位置。處在過渡期,這也讓黃靈芝的小說裡充滿這種過渡的變化。
無論是〈蟹〉的戰前戰後對比…
戰爭完畢以來,市面的景氣變爲走馬燈似的。物價有漲無落是跟我沒有關係的事情。但看起來,人們都變做錢鬼般地吝嗇、無情、冷血、貪婪了,差不多每一個垃圾箱都空空的。很難碰到有一盒忘記吃完的餅乾,或是帶有肉味的豬骨。連西瓜皮,以前都是紅色的,但現在只有白色的了。加之,說也奇怪,本來應該減少的乞丐行業反倒增加了。所以我們的生存競爭也相當熾烈起來。
或像是〈紫陽花〉中籠罩著的不下戰爭的恐怖︰
戰爭結束的那一年,伸是中學三年級。學徒動員時過的團體生活,可以說就像是被塞入鍋子裡動彈不得般,是一段非常艱苦的時期。資深的年級主任是個高等官員,卻在年輕將校的跟前被壓的抬不起頭來。看到軍隊階級而有樣學樣的高年級學長,對底下的學弟妹施展蠻橫的暴力。那被踩在胸口也不能反抗的長官軍靴、那磨破了手的沉重鋤頭;這些都已隨著戰爭結束而消逝。但是,隨著戰爭的結束,伸也失去了好些東西。伸最好的朋友中,有一位因機關槍掃射而死亡。另一個朋友全身焦黑、抱著年幼的妹妹壓在柱子底下死去。然後自己,現在換了全新的國籍,被其中全然陌生的新秩序包圍著。伸目睹父親被捕入獄的那一天,穿著軍靴直接踩上榻榻米來的那三位憲兵,看起來恐怖至極。從那之後,就和母親過著屏氣凝神般的低調生活。
還記得去領取父親遺骸的時候,在那棟紅色建築前,紫陽花也曾狂亂地綻放…。
抑或是〈癌〉裡一夕之間破敗的家族︰
只不過,在我腦海中最鮮明的父親形象,卻是當父親坐在他那收藏了萬書冊的書房裡之時。父親邪上看數百甲土地的財產,在戰後卻因爲一條法令,全數成了佃農的所有地。父親似乎從沒想到,社會制度是時時刻刻在戀遷著,也並不知道那的確是應該要變更的東西。話雖如此,但在父親活著的時代,這根本是無法想像的事吧。身爲父親留下了打算要留給兒子們的家產,相信兒子已經收到而關眼安心地去了另外一個世界,但結果那些財產卻沒能交到兒子們的手上。
諸如此類的描寫。這種過渡帶來的不只是恐懼或混亂,人與野獸的分界,就這樣隨著時代改變也漸漸模糊了,一如描寫二二八的小說〈董先生〉的結尾所描述的景象,只會令人感到無限唏噓︰
我們離開中正公園不久,聽說後來董先生的母親董氏也趕去了。董氏深深凝望董先生的遺容後,溫柔地替他蓋上毯子便離去。她雙唇緊閉,沒有留下一滴眼淚。
然而她前腳一走,兩位士兵便立刻揪掉毯子互相搶奪了起來。
黃靈芝著,阮文雅編譯《黃靈芝小說選(上冊)》(新北:遠景,2020)
黃靈芝著,阮文雅編譯《黃靈芝小說選(下冊)》(新北:遠景,2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