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小學四年級。
那天早上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大寶遲到了。
大寶幾乎不遲到——不是因為他守時,是因為他每天都跑來叫我一起走,而他衝到我家門口的時間永遠比我穿好鞋子的時間早。但那天他沒來。我自己慢慢走到學校的時候,第一節課已經打鐘了。
我從後門溜進教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然後我看到一件奇怪的事。
全班的男生都在看同一個方向。
講台旁邊站著一個女生。
她穿著跟我們一樣的制服,但不知道為什麼穿起來不太一樣。後來我想了很久,覺得大概是因為她站得很直。我們班其他人站著的時候都彎彎的,像剛拔出來的蘿蔔。她不是。她站在那裡像一棵很小但很挺的樹。
導師說:「這是新來的同學,林靜。從台北轉來的。」
林靜。
她沒有笑。她看了全班一圈——很快的一圈,像掃描器一樣。然後導師請她自我介紹。
她只說了一句:「我叫林靜。」
就這樣。沒有「請多指教」,沒有「希望跟大家做好朋友」。三個字,說完了,站在那裡等老師告訴她坐哪裡。
大寶在我旁邊小聲說:「她好酷喔。」
我想說「嗯」,但還沒說出來,導師就開始上課了。
林靜被安排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
上課不到十分鐘,導師問了一個數學題。那種誰都不想回答的題目——不是因為太難,是因為大家都怕答錯丟臉。
全班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一隻手舉起來了。
林靜。
她坐在位子上,手舉得很直,不是那種「老師你叫我叫我」的搖晃式舉手,是安安靜靜地把手伸直,等老師看到。
導師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新來的第一天就舉手。
「林靜,你說。」
她站起來,講了答案。對了。
然後坐下。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大寶又在我旁邊小聲說:「她好厲害喔。」
下課鐘一響,全班的男生像被磁鐵吸過去一樣往林靜那裡走。我數了一下——至少有七、八個人圍在她桌子旁邊。有的問她台北怎麼樣,有的問她喜歡什麼卡通,有的什麼都沒問只是站在旁邊傻笑。
大寶當然也衝過去了。他是第二個到的——第一個是坐林靜前面的那個男生,他只需要轉頭就好。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不是我不想過去。是我的腦袋還在處理剛才上課的事——她舉手那一刻我還在想上一個問題的答案。等我想完的時候,她已經被一群人圍住了。
所以我就坐在那裡。
然後一個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林靜從那群男生中間站起來,走過了第四排、第五排——走到了最後一排。
走到我面前。
她說:「你為什麼不跟別人一樣?」
我看著她。
「⋯⋯嗯?什麼一樣?」
「他們都過來了。你沒有。」
我想了一下。
「⋯⋯因為我還沒準備好。」
她歪了一下頭,然後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笑起來的時候,左邊的門牙少了一顆——乳牙掉了,新的還沒長出來。那個黑黑的洞讓她的笑看起來有點滑稽,但又很好看。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記住了那顆不在的牙齒。
比記住她的名字還快。
林靜什麼都快。
她是全班造句寫最快的。她是跑步跑最快的——大寶跟她比了一次五十公尺,輸了半秒,回來嚷嚷了一個禮拜。她交朋友也快,轉來不到兩個禮拜,班上的女生已經分成「林靜那一組」和「不是林靜那一組」。
她唯一慢的事情,是離開。
她轉來三個月後,有一天放學我在校門口看到她。她站在榕樹下面,書包放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麼。其他同學都走光了,她還站在那裡。
我經過的時候她叫住我。
「何慢。」
我停下來。「嗯?」
「你放學都怎麼回家?」
「走路。」
「多久?」
「⋯⋯我沒算過。可能二十分鐘吧。」
「你走路的時候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可能想了十秒鐘。在她看來大概像十分鐘。
「⋯⋯沒有在想什麼。就是在走路。」
她看著我,表情很奇怪——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後來我才知道那個表情叫做「羨慕」。但那時候我不認識那個詞。
「你好奇怪喔。」她說。
然後她拿起書包走了。
她走得很快。我還站在原地。
大寶從後面跑過來,滿頭汗:「你在發呆啊!走啦!」
那年全班都在瘋一部卡通。
每個男生都在聊。下課的時候聊,放學的時候聊,連上課傳紙條都在聊。紙條上畫著穿球衣的人扣籃的樣子——畫得很醜,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畫得最像。
大寶是全班最瘋的一個。他每天用零用錢去柑仔店租錄影帶——一集十塊,他一次租三集,回家看到半夜。隔天到學校用黑眼圈跟大家報告進度。
「三井壽哭了!!教練我想打籃球!!」
他在教室裡大喊,像在播報什麼國際新聞。全班已經看過那段的男生都「喔喔喔」地叫起來,好像昨天沒有自己哭過一樣。
那是第二十七集的事。大寶花不到兩個禮拜就追到了。
我也有在看。
但我比他們慢很多。他們一天看三集,我一天只看得了一集。不是因為我租不起,是因為我看一集要花別人三倍的時間——我會在某些畫面停下來,把同一段倒回去重看。不是沒看懂,是我覺得有些表情要多看幾次。
大寶看到二十七集的時候,我才看到第十集。
「你看到三井壽了沒?」他每天問我。
「⋯⋯還沒。」
「拜託你快一點啦!」
我快不了。
等我終於看到三井壽跪在地板上的時候,大寶跟我說那段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但我沒有在那裡哭。
我是看到最後幾集的時候才哭的——比賽快結束的時候。畫面從球場拉到觀眾席,然後拉到體育館外面。外面沒有人在歡呼,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安靜的畫面讓我掉眼淚了。
大寶知道以後說:「你也太慢了吧!大家看到二十七集就哭了,你看到最後才哭!」
我說:「可是我覺得他不是一開始就想哭的。」
大寶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三井壽。他不是一跪下去就想哭的。他忍了很久。他想了很多事情。想了很久很久,忍不住了,才哭的。所以我覺得⋯⋯不應該在他剛哭的時候就跟著哭。要等他哭完了,安靜下來了,再哭。」
大寶看了我很久。
「你腦袋到底裝什麼啊。」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在笑。但那個笑跟平常不太一樣——少了一點鬧,多了一點什麼。
林靜剛好走過我們旁邊。她聽到了,停了一下腳步。
但她沒有說話,就走了。
快得像風一樣。
不過林靜也有慢下來的時候。
有一次午休,大家都趴在桌上睡覺。我沒睡著——我午休從來睡不著,因為別人趴下去三秒鐘就睡著了,我的腦袋還在慢慢關機。
教室裡很安靜。電風扇在天花板上轉,咿咿呀呀的,好像也快睡著了。
我偷偷抬頭看了一下。林靜也沒睡。
她趴在桌上,但頭是側著的,眼睛睜開,看著窗外。窗外是操場,操場上沒有人,只有風吹過去的時候,角落的旗子會動一下。
她看得很認真。
那個表情我在她臉上從來沒看過。平常的林靜是快的——快速地回答、快速地走路、快速地笑、快速地走掉。但午休的林靜是靜的。
她突然轉頭,剛好對上我的眼睛。
我來不及假裝睡著。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然後她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意思是:不要告訴別人我沒有睡覺。
我點了點頭。
她笑了一下,然後把頭轉回去,繼續看窗外。
大寶在我旁邊睡得很熟,口水流了一灘。
我也把頭趴回去了。沒有睡著。但那天午休過得很慢,也很好。
大寶對林靜的態度很有趣。
他嘴巴上說「那個女生好兇」,但每次分組他都想跟林靜同一組。林靜不太理他——不是討厭他,是她走得太快了,大寶跟不上。大寶是那種要你停下來聽他說話的人,但林靜不會停。
所以大寶最後都是跟我一組。
「何慢,我們這組一定輸。」
「嗯。」
「你不緊張嗎?」
「⋯⋯還好。」
「你怎麼什麼都還好啊!」
大寶很常對我說這句話。他覺得我什麼都不在乎。但不是不在乎。是我對「輸贏」這件事的反應比較慢——等我搞懂我們輸了的時候,大寶已經生氣完了,開始吃便當了。
後來我發現一件事: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大寶負責說話,林靜負責走在前面,我負責跟在後面。
三個人的速度完全不一樣。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們走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是剛好的。
我的導師從三年級開始就是廖老師。
廖老師是一個頭髮剪得很短的女老師,戴一副黑框眼鏡,講話的速度跟其他老師不一樣——其他老師講課像連珠炮,她講話像在散步。每一句之間都有停頓,像她在等全班最慢的那個人跟上。
後來我想,那個最慢的人就是我。
廖老師從來不催我。考試的時候其他老師會說「剩五分鐘了,快一點」,她不會。她會在時間到的時候走到我旁邊,看一眼我的卷子,然後小聲說「沒關係,慢慢寫」。
有一次體育課跑操場一圈。
我跑了最後一名。不是倒數第二,是最後一名。前面的人都到了,我還在跑。大寶已經在終點線那邊等我了——他跑了第四名,但他沒有去跟前三名的人玩,他站在那裡看我跑。
我跑到終點的時候,全班沒有人在看了。他們已經開始做下一個活動了。
只有廖老師在看。
她站在旁邊,等我跑完了,慢慢走到我面前。
她蹲下來——她跟我媽一樣,會蹲下來跟我說話——然後說了一句話。
「何慢,你知道嗎?全班跑操場你最慢。但你是唯一一個跑完還在微笑的人。」
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笑。
「你不是慢。你是用自己的速度在走。這沒有不好。」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頭。
那天放學我走在路上,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在想她的話。我覺得她說的和媽媽說的有一點像,但又不一樣。媽媽說的是「你在等一個好時機」,像是總有一天我會變得跟別人一樣快。但廖老師說的是——你就是這個速度,而這個速度沒有不好。
我不確定哪一個才是對的。
但兩個都讓我覺得很溫暖。
一九九六年。小學五年級。
那一陣子家裡的氣氛有點不一樣。
電視新聞每天都在播一些我聽不懂的東西。什麼飛彈、什麼海峽、什麼演習。大人講話的聲音變得比較低,比較急。柑仔店的泡麵被買光了——我去幫媽媽買鹽巴的時候,阿嬸說「泡麵沒了,你媽也來買了好幾箱」。
媽媽確實煮了很多罐頭食品。連續好幾天晚餐都是罐頭鮪魚拌飯、罐頭玉米濃湯。我覺得很新鮮,像在露營。
大寶每天到學校都帶來新的消息:「我爸說要準備跑路了!」「我爸說如果真的打過來我們要躲到山上!」他講得很興奮,好像要去冒險一樣。
我不懂。我問爸爸:「飛彈是什麼?」
爸爸正在修車,沒有抬頭。
「一種很快的東西。」
「比林靜跑步還快嗎?」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看了我一下。
「⋯⋯比她快很多。」
那天晚上我已經躺在床上了,快要睡著的時候,門被推開了。是爸爸。
他走進來,在我的床邊坐下。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平常不會做的事——他把我整個人抱起來了。
不是那種快速的擁抱。他把我抱在懷裡,抱了很久。他的手很粗,有機油的味道。他的手臂很用力,像在抱一個怕被風吹走的東西。
我的臉貼在他的胸口。我聽到他的心跳。
很快。
我爸的心跳平常很慢的——跟他整個人一樣慢。但那天晚上他的心跳很快。
我不懂他在怕什麼。但他抱著我,我就不怕了。
那段時間他每天晚上都來抱我。有時候我已經睡著了,會半夢半醒地感覺到有一雙手把棉被幫我拉好,然後一個重量壓在床邊坐了一下。
後來新聞裡不再講飛彈了。泡麵重新上架了。罐頭也不用吃了。
一切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我記得那個擁抱。
很緊。很久。有機油的味道。
那一年快結束的時候,媽媽給了我一樣東西。
一個筆記本。
很普通的筆記本,淺藍色的封面,沒有任何圖案。裡面是空白的橫線格子——那種國小作業簿用的格子,大大的,方便寫字。
她遞給我的時候說:「想到什麼就寫下來喔。什麼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嗎?」
「什麼都可以。開心的、難過的、聽到的、看到的。不用寫很多,一句話也好。」
「為什麼?」
她想了一下。
「因為有些事情,你現在覺得不重要,可是以後你會很高興自己記下來了。」
我接過筆記本。它很輕,聞起來有新紙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面,打開筆記本,看著第一頁空白的格子。我拿起鉛筆。
要寫什麼呢?
我想了很久。
媽媽說什麼都可以。開心的、難過的、看到的。
我今天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大寶在操場跌倒膝蓋流血了但他爬起來繼續跑。我看到阿嬸把零食重新排了一排,可樂糖放到比較高的地方了。我看到導師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襯衫,是綠色的。我看到爸爸的手上多了一道新的疤。我看到電視裡有人在唱歌。
但這些都不是我最想寫下來的。
我最想寫下來的是另一件事。
很小的一件事。
今天下課的時候,林靜路過我的座位。她手上拿著一本什麼書,走得很快,像一陣風。經過我旁邊的時候,她低頭看了我一眼——只有一眼,大概零點幾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完整的笑。是那種很快、很小、如果你不仔細看就會錯過的笑。
但我看到了。因為我慢。我看東西的方式本來就比較慢,所以我把每個畫面都看得比較仔細。別人可能覺得她只是走過去了,但我看到了那個零點幾秒。
我拿起鉛筆,在筆記本的第一頁,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下了:
「今天有一個女生對我笑。我不知道她叫什麼。但我記得她少了一顆牙齒。」
寫完我看了一下。字很醜。格子都沒對齊。
但寫完的時候,我覺得胸口有一個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像夜市的燈泡剛接上電的那個瞬間。
我合上筆記本,放在枕頭旁邊。
其實我知道她叫什麼。她叫林靜。
但我在筆記本上寫了「不知道她叫什麼」。
為什麼呢?
也許是因為,比起她的名字,我更想記住的是那個畫面——她走過去的時候笑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很快。
快得像風。
我從小到大見過的人裡面,沒有人比她更快。
也沒有人讓我更想慢慢看。
〔第二話完〕
下一話預告:
一九九七年。學校門口的警察突然變多了。
大寶的寵物雞死了。
然後媽媽去看了一部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