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薩爾頓伯爵府的側廊外停下時,裡頭的人聲已經很近了。
是十幾個人聚在同一個暖室裡、說話聲彼此疊壓的密度,帶著酒香和百合花的氣味,從開著的側門縫隙滲出來。莉雅絲緹坐在車廂裡,讓腳步聲先在外面過完,再伸手把車簾掀開。她獨自下車,沒有人來攙扶,她也沒有等。
侍女提著燈跟在身後兩步,到了門口便退開了。
門房的人接過她的名帖,往裡通報,走了幾步又折回來,說夫人已在廳內,請侯爵小姐移步。她跟著引路的人走進去,走廊的燭台把走道照得比外頭亮許多,壁上掛著幾幅風景畫,都是薩爾頓家從南境帶回來的題材,遠景開闊,顏色偏淡。
廳門打開的時候,她先被那股百合香沖了一下。
甜而略沉,和空氣裡幾種不同的龍涎香攪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幾個季節的香料都堆在了同一個房間裡。莉雅絲緹在門口停了半秒,讓眼睛適應廳內的光線,再往裡走。
廳中央的枝形燭台點了全數,每一根燭都燃著,光線比尋常的小宴亮了不止一倍。賓客們三三兩兩站著說話,杯子在手裡晃,扇子在手裡搖,聲音覆在提琴的曲調上面,把那支輕快的曲子壓得幾乎聽不清楚了。
她一進來,說話聲沒有停,但有幾道視線轉了過來,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各自散回自己原先的方向,像沒有發生過。
柔依從人群裡走出來,臉上帶著那種特有的、暖而周到的笑,伸出雙手握住她,「莉絲,總算來了,我都怕妳不來了。」
「怎麼會,」莉雅絲緹回握了一下,「孩子呢?」
「睡了,剛哄下去,一會兒讓乳母抱出來給你看,」柔依側身,替她把人群往一側引,聲音壓低了半格,「今晚來的都是自己人,妳放鬆些。」
「我放鬆呢。」莉雅絲緹說。
柔依的眼神在她臉上掃了一圈,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把她往廳內引,替她接過了侍從遞來的酒杯。
賓客裡有幾張她認識的臉,也有幾張不那麼熟的。
沃德家的克洛在靠牆的位置站著,身邊跟著一個穿淺紫色的姑娘,莉雅絲緹不認識,大概是哪家帶來的表妹。賽林斯家的卡斯平在廳角與人說話,說到一半抬起眼,看見她,點了下頭,她回了個點頭,兩人之間這段對話就算完了。
她往廳的邊緣走,找了個離人群略遠的廊柱旁站下來,把酒杯托在手裡,沒有去喝。
廳中央有一對在跳舞,是今晚的開場。薩爾頓家的親戚,女方裙擺很寬,轉圈的時候帶著一道弧形的氣流,把旁邊的幾盞小燭台吹得輕輕晃了一下。提琴換了一支曲子,節奏比剛才緊了些,說話聲也跟著往上揚了一個音調。
她的右側,有兩個女人在交談,聲音不算壓低,但也沒有特別往外送。
「……太子殿下說不來,也不奇怪,那邊的事還沒了結,哪有功夫……」
「可這個時候不來,外面那些話就更難聽了,艾斯丁侯爵家的小姐一個人站在這裡,像什麼樣子……」
「誰說的,也許本來就打算……」
後面的字被提琴的一個高音蓋住了。
莉雅絲緹把杯沿移到唇邊,沾了一下酒,沒有喝,又放下來。
廳門的方向,有人在進來。她沒有往那邊看,眼神還落在中央的舞對上,但廳內說話聲在那一瞬間有個細微的停頓,像一塊布被輕輕提起了一角,然後又放回去,這個動作在布面上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褶痕。
她轉過頭。
皇太子站在廳門內側,身上是深色的軍禮服,實用的那種版型,領口的扣子扣到最頂,肩線因為這個月的北境行程而略顯緊繃,右側靴子的皮面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是騎行才會留下的那種角度。衣角有幾處淺淡的折痕,像是打理過,但在路上又壓回去了。
他正在和薩爾頓伯爵低聲說什麼,側臉朝著廳門的方向,神情專注而收斂。
莉雅絲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手中的酒杯上,看著杯壁上搖晃的光。
那封回信在抽屜裡壓著,三行,官書體,「遺憾無法出席」。她把那幾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感覺到一種很清晰的、帶著邊緣的東西,像是把一塊結了薄冰的石頭握在手裡,涼意沿掌紋一路傳進去,沒有辦法裝作感覺不到。
他說不來的,他用官書體說的,用代筆說的。
然後他來了。
她沒有動,也沒有去看那個方向,繼續站在廊柱旁邊,姿態和十分鐘前沒有任何差別。廳內的視線重新開始流動,她感覺得到有幾道從她身上移向廳門,再從廳門移回到她這裡,在兩個點之間來回了幾次,像是在丈量一段距離。
柔依從人群裡找到她,走過來,笑容裡帶著一點她剛進門時沒有的試探,「莉絲,殿下剛到,妳要不要過去?」
「不必,」莉雅絲緹的語氣很平,「他有人招待。」
柔依看了她一眼,把後面的話嚥回去了。
提琴開始了一支新的曲子,是可以起舞的那種節拍,廳中央的人往兩側退了一些,空出了一塊地方。
莉雅絲緹感覺到有人走近了。廳內說話聲在那個方向的細微位移,幾道視線突然往她這裡聚攏。她沒有立刻轉頭,等了兩秒,手裡的酒杯換了一隻手托著,才把目光從廊柱的方向移過去。
皇太子站在她面前,距離三步,不近,但在這個廳的密度裡,已經算是明確的走近。
「侯爵小姐,」他的聲音比她記憶裡的低,「這支曲子。」
這不是一個問句,但也不是命令,落在那個奇怪的中間地帶,讓人沒有辦法直接以「不」去接。
她把酒杯交給旁邊侍從的托盤,轉過身,「殿下。」
她伸出手,他接住,兩人一同走向廳中央。
舞池裡的光是從正上方落下來的,比廳邊更亮,把所有細節都照得清楚,包括他軍禮服領口那顆扣得略緊的扣子,包括她灰藍裙裝肩線上那一道她自己沒有注意到的細褶。他的右手扣住她的腰側,她的左手落在他的肩上,兩個人的距離是舞步規範要求的那個距離,毫釐不差,任誰也挑不出錯。
曲子起來了。
「北境的事結束了?」她問,聲音放在能讓他聽到、但傳不到旁人耳朵的音量。
「還沒有,」他說,「明天繼續。」
「那殿下今晚……」
「薩爾頓家的事值得出席,」他的語調很平,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簡短,「政務調開了兩個小時。」
她把這句話收進去,沒有回。
旋轉的時候,她的裙擺帶起一道弧,他跟著她的重心移動,兩個人的配合在形式上沒有任何破綻,但那種配合帶著陌生者才有的謹慎,像兩個人都在一條自己不熟悉的路上,各自小心地放腳。
廳內的視線她感覺得到,那種密度不需要去看,像一件多了半指幅的衣服,貼著背,沉在肩頭。
她把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位置,不看他的臉,「殿下的信,我收到了。」
「嗯。」他說。
「說的是無法出席。」
他沒有接話,但身體的重心跟著曲子轉了個方向,她跟著調整,步伐沒有亂。
「政務調開了,」她把他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聲音仍然很平,「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薩爾頓家值這兩個小時,但原先的信說的不是這個。」
曲子到了一個換拍的位置,他把她帶過去,兩個人轉了半圈,她的裙擺繞過去,重新落定。
他低頭,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情況有調整。」
「我明白。」她說。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輕到他大概無法從裡面讀出任何具體的情緒,但她說完之後,把目光往旁邊移了分毫,落在廳角的那幾盞壁燈上,不再回到他的方向。
曲子還有最後一段,他們把剩下的步伐走完,沒有再說話。
最後的收尾落在一個長音上,旋律解開,廳內響起輕薄的掌聲。
他鬆開她的手,後退半步,低頭行了個禮,措辭規整,「多謝侯爵小姐。」
她屈膝回了禮,幅度和他一樣,不多不少。
他直起身,在她的方向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大概只有兩秒,像是有什麼話在句子裡組了一半,最後沒有送出來。然後他轉過身,往廳的另一側走去,那裡站著今晚最重的幾位賓客,他走過去,有人側身迎上來,兩個人開始說話,說的什麼,從這個距離完全聽不見。
莉雅絲緹站在舞池邊緣,沒有立刻移動。
她看著他的背影在人群裡定住,視線從肩線往下,到他側過去說話時頸側那個收緊的角度,把這些細節放進一個她說不太清楚是什麼的容器裡,壓好,蓋上。
他說情況有調整。調整的是政務的時間表,和她的邀約,本來就不在同一條線上。他的出現是因為薩爾頓家值這一個時間,她在這個廳裡,只是薩爾頓家這個理由的一個附帶的背景。
她把這個解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覺得它在邏輯上沒有破綻。
廳內的提琴換了下一支曲子,這支比剛才輕,帶著冬日才有的那種稀薄的歡快。有人從她身邊走過,帶起一陣龍涎香的氣味,甜而重,停了一下,又散去了。
她轉身,往柔依的方向走,臉上的神情和她進門時沒有任何差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