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是月初來看阿姊,但這次我刻意提早兩三天,趕在月底之前,除了陪姊吃飯,還有強烈的求援意圖。
整個五月份,我的咽頭一直哽著,似乎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本來想在母親節之前寫些媽媽的往事,但想的細節越多,越是不知從何下筆。
過了母親節,變成有些恐慌,怕這樣繼續蹉跎下去拖過了月底會交白卷。這情愫,在心底深處發酵為一天比一天更強烈的自責。
今天不待阿姊開始說故事,我搶先指定題目:「姊,我記得三歲的時候得過百日咳 ....。」我年尾出生,說是三歲,實歲才一歲多。
我對百日咳的事情,好像有點模糊印象,也聽阿爸說過。爸說,那段時間阿母照顧我很辛苦。
「對呀,足足一百天,阿母抱著你沒睡過好覺。」姊被我拉回七十多年前的回憶:「換過幾位先生,後來郭小兒最有效,我和阿母輪流揹著你,從西門口走到大橋頭來看郭小兒。」
我喜歡姊的古典台語,她沿用日本式講法,只有醫師老師和律師這三種人士才可以稱「先生」;說到小兒科診所時,省略「科」字,只稱郭小兒或王小兒。
1933年爸媽結婚時,爸二十三,阿母二十二歲,在那個時代,這算是正常的婚齡。隔年,媽的初生嬰兒夭折,經大姨的介紹,收養了鼓亭庄張家出生才七十天的女兒來餵奶水。大姊學名簡愛君,但日常稱呼則沿用原生家庭的小名阿雲。
姊來到簡家那幾年,媽又生了一男一女。稚齡的阿雲,揹過也幫忙照顧過小她幾歲的弟弟阿明與妹妹かねこ(Kaneko)。
1943年春天,虛歲五歲的阿明,在台中公園被大人抱下遊艇時,因突然晃動受到驚嚇而發高燒昏迷,醫師治療不見效,神明說孩子失了魂(魂魄已經不在身軀內),果然,沒幾天就結束剛滿四載的生命。
才經歷喪子之痛的阿母,在鄉間小道恍神跌倒,頭部撞及磚石血流如注。同行的阿姊奔走呼喊救命,經人協助送醫,急縫八針才脫離險境。
兩個月後,甫兩週歲的 Kaneko 也因感染肺炎而不治。
前後三個親生孩子都沒養成,爸媽接受長輩的建議,在鳳山收養了出生才五十天的林家第四子,也就是我的大哥。
大哥生於1943中秋過後兩天,小名としろ(Toshiro 敏郎),為尊重他在原生家庭的排行,爸把大哥的戶籍學名登記為簡四郎,直到小學四年級才改名為簡永富,但家中長輩還是ㄧ直叫我大哥為Toshiro。
大哥來到簡家後,我們這些弟妹一個接一個報到。阿嬤說那都是としろ帶來的,所以阿嬤特別疼我大哥。
戶口名簿上,我的出生序登記為長子,扶桑是長女;哥哥姊姊則記載為養子養女。
1943媽媽收養大哥
姊說我小時歹腰飼(體弱多病) ,我記得到十多歲還常常尿床,媽媽幾乎三兩天就為我燉粉光篸斑鳩。
不只是百日咳那段期間不離媽媽懷抱,事實上,在我記憶中,媽的右手胳肢窩ㄧ直是我的專屬眠鄉,我到現在還很清晰記得媽的體香。
弟妹相繼出生,我們家的雞腿當然給年紀最小的孩子吃。但是「睏手曲」的特權,好像一直保留給我這最嬌弱的傢伙,我也習慣於這種裝得一副柔弱可憐狀而獨享睡在媽媽身邊的童年。
有一個晚上,我在熟睡中夢見廟會出巡隊伍行經我家門前的成都路,路中央遊行的有各種神明、有七爺八爺、有舞龍舞獅。我們站在路邊拜拜,大人手中舉著香,小孩雙手合十。忽然間,舞獅的獅子變成真的獅子跑出來亂闖,大家嚇得四散奔逃。
我嚇醒後很害怕不敢睜開眼睛,只抱住媽往她腋下拚命鑽。我沒吵醒媽,想等媽媽醒來後要告訴她這可怕的夢境。
不曉得是不是受到莊周夢蝶的故事之影響,半世紀多以來,我常常夢見時光倒流,穿梭回到童年那個晚上嚇醒的瞬間。
我想,如果媽醒來的話,我除了告訴她舞獅跑出來追人的事件外,還要告訴她說我夢見我長大,夢見我考上初中高中大學;告訴媽說我夢見我有三個孩子六個孫子;告訴媽說我夢見有一種東西叫作電視,很像放在箱子裡面的電影;我也要告訴媽說我夢見我坐過飛機、去過美國,也會說美國話。
阿母如果聽到我這樣講,她一定會緊緊把我摟在懷裏,笑著說:「聰明的孩子,你真會想像....。」阿母的笑臉很美,聲音也很美。
我喜歡跟媽膩在一起,看她的臉聽她說故事聽她唱歌。媽教我雨夜花,我最喜歡第四段歌詞的「雨水滴引阮入受難池」,媽教我秋怨,我最愛第二段歌詞當中的「看見孤雁飛過河,目屎輪輪滾。」
1957夏天,我以台北市聯招榜首考入建國中學初中部,媽很高興,說我將來會很有才情(成就)。我說以後賺錢要買最好吃的東西給媽媽吃,並且問她最喜歡吃什麼?媽媽說她最喜歡吃豬腳凍。
就在那一年的十二月十二日,我唸初中一年級,媽媽腦溢血倒下,右半身不能動,能聽不能講。我還是睡在她右邊,每天晚上還是抱著她。但是我來不及長大,來不及賺錢買豬腳凍孝敬她,就在媽媽病倒一年半後的1959年八月一日,為她披孝服。
五月份有母親節,我在FB上看很多朋友 po 出快樂的熱鬧的聚餐文章和照片,心中想的卻是雨水滴入受難池,和飛過河的孤雁。
我不想拖過五月底,所以趕在今天去看阿姊。我要姊多說一些媽媽的故事給我聽,尤其是我出生之前的往事。姊告訴了我很多很多,可以讓我持續寫阿母的故事。離開姊處,我特意在回家途中買了豬腳,整個傍晚時分,我守在廚台旁,把豬腳滷得香香,準備放涼了後,晚上移入冰箱,明天天亮還沒到月底,我就有豬腳凍了。
當然,我也不一定希望等明天,我更期待的是當我醒來時,我又回復成阿母懷中的孩子。如果是這樣的話,有沒有豬腳凍就無所謂了。
我會告訴媽說,我夢見終於請她吃豬腳凍時,媽已經一百零八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