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看一下,這是妳女兒喔!妳現在大失血,醫生要幫妳急救,我先帶寶寶出去,先生請跟著我走!」護理師急促地對我說。
(等等,電影裡演的,不是應該把寶寶貼在胸口,來一場感人溫馨的肌膚之親嗎?怎麼……)
「快!這裡一直在出血,先把這塊縫起來!」醫生對著助手大喊。我看著手術台下,那些沾滿鮮血、重疊交錯的綠色布塊。
「如果妳感覺暈眩、眼前發黑,要立刻告訴我!」
(啊,這就是電視上演的產房急救嗎?為什麼會輪到我?)
醫護人員的對話瞬間 Fade Out,聲音變得遙遠且模糊。我望著天花板,在心裡對著我的神進行一場談判:「我答應過祢,我會好好教育這個孩子,我說到做到。但他才剛出生就沒有媽媽,會不會太可憐了,讓我活下去。」
當我回過神時,看見醫生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我活下來了。
護理師把我推離產房,病床暫時停留在冰冷的走廊。我感覺全身冰冷、失神,虛脫。先生站在床邊,興奮地描述女兒有多可愛、多漂亮。我看著他臉上純粹的喜悅與驕傲,心裡卻浮現一種奇怪的 Moment——這裡沒有電影裡的溫馨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孤獨。
我得強撐著殘存的意志,為他「翻譯」護理師的指令,要他持續按摩我的肚子以促進子宮收縮。看著他按壓的力道不夠認真,我心裡竟無法怪他。因為他還不知道,就在幾分鐘前,我剛從鬼門關前獨自爬了回來。在那個當下,我發現我和他的生命斷層,他在慶祝「生」的喜悅,而我在處理「死」後的餘震。這種前所未有孤獨感讓我發現從此以後,有些痛苦,注定無法與任何人分享。
這是一場關於生死的單人長跑,只有我自己。
接著,護理師通知女兒吸入羊水,需要氧氣治療,暫時無法親餵。虛弱的我陷入了一種失控的憤怒,反覆問自己:「為什麼我不能抱我女兒?為什麼?」孤獨與無力感瞬間吞沒了我。
躺在推往病房的路上,天花板的燈管規律地向後退去,像是即將進入停屍間的冰櫃裡。那種窒息感讓我突然明白:44 歲這一年,我才真正「轉大人」了。
原來,人生的關鍵時刻,終究只有自己。 出生時,我們獨自從產道「華麗」登場;生病時,只有自己能度過生理與心理的煎熬;而在生產的生死關頭,我唯一的指令就是:我必須活下來。甚至到最後離開世界時,也將是一個人走進輪迴。
思緒狂奔之際,電話響了,育嬰室說可以親餵了。 先生把我挪上輪椅。我忍著全身水腫、手上插著三支點滴、還有下體那種不受控的腫脹感。我心裡自嘲:這副身體,還是我的嗎?
但在那一刻,我竟然感受到了喜悅。 我親愛的女兒,媽媽來了。
母愛是什麼? 母愛不是神壇上的光環,而是當妳再無助、再孤獨、再痛苦,甚至連身體主權都快喪失時,妳依然能從破碎的系統裡,擠出那僅存的一點點愛,給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