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本文因為過長,分為上下兩篇。感恩您的路過。
日前,時隔7個月,再次見到了某位日本人朋友M。
上次見面時,她已經臨產,把工作都安排好,提前兩個星期休了產假,隨時等待生產。因為她是45歲左右的高齡產婦,我理解她對生產是否順利的那份焦慮。最後見面時,還因為和醫院沒有協調好「無痛」麻醉醫師的時間,多次向我說明內心的恐慌。
她很想要這個孩子。她結婚比較晚,婚後想要孩子,一直未果,經過各項檢查,醫生建議他們通過「試管」來實現做媽媽的心願。可是屢次失敗,身心俱疲的她選擇放棄了。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告訴我「我懷孕了,是自然懷上的。」這真是「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我記得當時她告訴我時,我戴著口罩。我想我的臉上除了兩個睜大的眼睛和口罩下面一個張大的嘴——這三個驚訝的深洞以外什麼都沒有。她真的辛苦了。
她問我:「作為前輩媽媽,你有什麼建議跟我說嗎?」
我知道她的母親已經去世,父親和公公婆婆也已經年邁,遠在北海道。而且日本的確也很少有老人幫忙照顧孩子的傳統。我就腆著臉,以「前輩」的姿態,大概說了如下幾點:
- 好好享受現在你和老公的二人世界。因為有了孩子以後,再也不會有踏實輕鬆的二人世界了;
- 生完孩子以後,盡量給自己休息的時間。能讓老公做的就讓他做;如果老公真的很忙,經濟條件允許的話,能找人幫忙的,盡量找人幫忙,比如家裡的衛生、飯菜等等,都可以考慮外包給家政人員。
- 做好心裡準備,你和老公的關係可能會跌入谷底。有了離婚的想法,都不奇怪,這是一個過程。因為你們的世界裡多了一個「讓人失控」的「小惡魔」。兩個人一起努力過去就好了。希望你們沒有這個過程。
她說,她比預期更順利地生了孩子,而且生產之後就帶著孩子回北海道過了新年,老人們都對小嬰兒寵溺憐愛,她的身體和心理都放鬆了很多。
或許是因為產前見面時,還在孕期的她挺著大肚子,身體有些腫脹。這次見面,同一個人兩個不同的狀態重影,讓我覺得現在的她顯得瘦弱且憔悴了很多。但是,她說:「還好。在北海道,家人都幫忙了。現在回來才真正要開始一家三口的生活。」
她坐在我前面,把孩子抱在腿上。半歲的孩子,小臉蛋胖嘟嘟的,好像要墜下來了;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好像她看出我也是一位媽媽,我抱她時一點都沒有哭鬧,甚至一直好奇地打量著我。
她把小小的手塞進嘴裡, 像啃一個玩具球一樣,啃得小小的拳頭滿是口水。看著她,眼前的世界和時間開始溶解,形成一股緩慢的漩渦,我時而落入漩渦的中心,時而在邊緣,我時而看她很近,時而看她很遠⋯⋯
我想起了自己初為人母時的很多記憶碎片。
2016年10月某一天,橫濱。那是個週日,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先生去加班了,我一個人在家。
下午,覺得肚子裡面好像有一點點被針尖輕輕扎過的感覺,或者是小小的電流電過一樣,並不疼。因為已經在圍產期,所以我懷疑是陣痛。後來,這種感覺開始有規律地出現,我趕緊拿出一張紙,看著手機上的時間,記錄下來。有點緊張和興奮,但是不慌亂。先給老公line「我可能要生了」。然後給醫院打電話確認是否馬上去醫院。她們讓我盡早過去,擔心我在家破水。
我抱著大肚子,拿著早就準備好的待產包,叫了計程車,一個人去了醫院。到了醫院,疼痛才慢慢劇烈起來。最疼的時候,我用手拉著床邊上的小欄杆,咬著牙,心裡罵著髒話「原來〇〇這麼痛啊!」
我聽到簾子隔開的那邊也有助產士和產婦的對話。聽得出來,她老公也還沒趕過來。突然覺得自己也不是「孤身一人」了。助產士也問了我的情況,我說:「老公在加班,我已經告訴他了。」除了頻繁襲來的陣痛,我並沒有任何孤獨和恐懼。
天黑了,老公趕到醫院。因為還沒有「開到十指」,老公被打發回家待命。半夜了,醫生說我快生了,才又讓他趕緊過來。
凌晨不到三點,天使降臨。但是在天使降臨之前我做了一次魔鬼。我不想聽關於「自然分娩」的各種溢美之詞,我已經疼瘋了,疼得像個潑婦,甚至抓頭髮,疼得只想死,想放棄,想「帝王切開」。我像魔鬼一樣大喊大叫,真難以想像那些醫師和助產士是壓抑了多少無可奈何,來忍受我像潑婦像魔鬼一般的各種狀態,但是感謝他們⋯⋯(這段是生產後當天白天寫的日記)其實,現在想想,醫師和助產士這個情況早就見怪不怪了吧。
初生的孩子,身體上還殘留著白色的胎脂,趴在我的胸前,側著腦袋。她肯定已經感受到我的氣味和心跳,我感覺她已經開始用小嘴尋求奶頭。那一刻,或許是因為那種天然的生命的連結,或許真的是荷爾蒙的作用,我的眼淚從兩側流下來。我的胸膛鼓動著,一件單薄的睡衣不時滑下來,助產士再幫我蓋好胸部。她是我期盼已久的孩子啊,而且還是個女孩子。
我想要兩個可愛的女孩子,這是我還沒有結婚時,對自己未來的一個憧憬。孩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在醫院的那幾天,大概是我出院以後這麼多年最輕鬆、最幸福的日子。日本醫院的服務周到又體貼,每天有人把飯菜送到床上,孩子有助產士幫忙照顧,我偶爾去看看孩子、餵餵奶,而且有助產士教我如何給寶寶洗澡,如何餵奶粉等等。
隔著嬰兒房的玻璃,看到自己的孩子和別的小嬰兒在粉色的小嬰兒床裡,睡得那樣香甜。我看著醫院走廊的牆壁上掛著的遒勁有力的「生命」二字,甚至生出很多崇高的想法。

醫院走廊牆上的書法
我覺得我是幸運且幸福的。 我沒有母乳不足的的問題,好像我天生就是一頭「奶牛」;沒有經歷「帝王切開」(剖腹產)更深的疼痛;沒有各種其他的問題⋯⋯在醫院的那幾天,我幾乎每天都用手機記錄了自己的身體和心理的感受,好像我的生命就和這個小生命一樣,要全面煥然一新了。我完全沈浸在初為人母的喜悅中,忘了生產時的所有疼痛和狼狽。
出院的那一天,我才發現,我去醫院時單薄的襯衣已經經不住秋天的涼意了,回到家,家裡大得、安靜得讓人覺得空曠甚至寒冷。很顯然,老公已經提前收拾了家,嬰兒床裡的東西也都準備好了。我們回家了,我卻開始覺得恐慌、害怕。
第一天晚上,沒有助產士站在身邊,我不敢給孩子洗澡。是老公給孩子洗的,我在旁邊看著。我不敢抱著這個軟軟的生命活體下樓梯,我怕我抱不好把她摔了⋯⋯那一刻,我才發現,做了母親以後我變得越發膽小怯懦,謹慎得有點神經質。
第二天,老公開始去工作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面對這個孩子,我連續哭了三天。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哭,難道僅僅是因為害怕無法勝任母親這份工作?哭了三天,似乎哭夠了,我才慢慢平復下來,開始了一個媽媽的日常照料。
我和很多新手媽媽一樣,開始經歷睡眠不足、各種始料未及的混亂以及懷疑自己,愧疚感、罪惡感、痛苦甚至絕望⋯⋯
我真的開始「懷疑人生」了,我為什麼要生這個孩子?
👉下篇:一條注定艱難的路:拒絕「為母則剛」,我選擇為自己哭一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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