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還好嗎?」傳送員推著我的病床,低聲問了一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麼了。」
那是我第一次體驗到,身體與理智徹底分家的恐懼。淚水像是爆掉的水龍頭止不住,沒有預兆,也沒有悲傷的理由,只是不停地流。老公一臉困惑地看著我,而我只能在啜泣哽咽中拼命抓取我的邏輯,試圖定位這場崩潰的震央。
從凌晨四點,護士巡房檢查點滴的那一刻起,世界就坍塌了。我一路哭到下午兩點,整整十個小時,看不見悲傷的眼裡, 淚奔不停。
「我請主治醫師會診身心科,好嗎?」護士的聲音帶著試探。 「好。」我虛弱地答應,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身心科醫師坐在床邊,溫和地問:「昨天凌晨四點醒來,妳想到了什麼?」 我想了很久,大腦一片空白:「不記得了。」 「那,能告訴我妳現在的感受嗎?」
「我無法形容。」我自嘲地笑了笑,眼淚依然掛在臉上,「醫師,我對心理學略知一二,但現在我越想控制,哭得就越用力。我找不到開關。」
診斷書上落下了冷冰冰的詞彙:Panic Attack(恐慌發作)。
兩顆神奇的小藥丸,成了我恢復理智的代價。藥代價很高——十四天不能哺乳。對於一個剛住進月子中心、高燒急診住院八天、親餵僅僅十七天的母親來說,這無疑是另一場道德審判。我每天定時忍痛擠掉母乳,看著那些透明而珍貴的液體流進水槽,心裡想著:我一定要撐過這十四天,把「最好的」還給女兒。
直到多年後的今天,當我提筆備份這段靈魂記憶時,我才終於讀懂了那場恐慌。
那不是因為我不夠堅強,而是因為「失去自由」的劇烈陣痛。
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再也不是那個能隨時轉身、浪跡天涯的獨立個體。我成了一個寶寶的全世界,成了一個家庭的Pillar(梁柱) (我婆婆給我的一句話)。那種被禁錮在「母親」標籤下的窒息感,讓靈魂產生了嚴重的排斥反應。
所幸,真正的解藥並非來自藥丸,而是那位查房護士隨口的一句話。她沒有問我「妳怎麼了」,而是直接了當地告訴我:「妳沒問題的,只是賀爾蒙搞怪。快失控時,就去 7-11 買個東西,只要離開那個空間,妳就會好起來。」
失去空間,失去自由,失去自我。在這些喪失中,我們要如何才能感受到新生命的喜悅?
於是,那間巷口的 7-11 成了我的避難所。在咖啡與茶葉蛋的香氣中,我一點一滴地向命運爭取空間,攢回一點點自由,找回些許支離破碎的自我。
此時我才明白, 身為女人最艱難、卻也最可貴的地方是我們必須在徹底的失去與痛苦的復得之間,重新雕塑出一個更完整、更強大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