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之時〉 舒珊
在朦朧而潮濕的月色之中,我彷彿又看見了外婆的身影。
她的堅毅剛強,她的不屈不撓。
在那個大江大海顛沛流離的時代,她躲過了一個又一個浪頭,從不輕易服輸。
戰爭的殘酷將她與故土分隔開來,這一隔就是將近半個世紀。
在無數個遙望鄉關的日子裡,
她是如何強忍著思念的淚水,痛苦堅忍地向前走 ?
歷史的傷口永遠不會被抹滅,它將深深烙印在我們心中。
如何才能夠讓時間沖淡一切,讓痛苦遠走高飛 ?
在外婆走後的這一天,月圓之時,月光與雲影共舞,這畫面如詩如畫。
思念如蜿蜒的河水奔流向天的盡頭。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月亮圓了,而妳已不再了。
好想知道此刻的妳是在何方,是否也正和我們一起共賞這一輪明月 ?
人世間九十載悠悠歲月,嚐盡悲歡離合生離死別之苦。
漫漫長路的盡頭妳看見了什麼 ? 是不是這一輪皎潔的明月 ?
我相信,妳已經身無苦痛,心無罣礙,功德圓滿。
在天涯的盡頭,芳草戚戚之地,將開出一朵朵純潔的小白花。
偶而會引來蜂蝶停留,擷取出最甜美的花蜜。
我願將思念投遞而去,化成一縷清風常伴妳的左右。
◎ 謹以此詩〈月圓之時〉獻給在2023年一月七日以90歲高齡仙逝的外婆。 外婆於1933年出生於台東市,年少時與來台從軍的外公相遇相識而結婚。婚後回外公的家鄉福建泉州市探親的時候,正逢1949年的國共內戰爆發,她從此被迫與故土台灣分離,這一隔就是接近半個世紀。即使她的淚水已經流盡,也無法挽回這個屬於大時代的悲劇。那樣的痛苦不是我們這一代人能夠體會的,那樣的痛苦如果加諸在我們身上也許無法承受。外婆共生育了兩男四女六個小孩,為了兒女她堅忍不服輸,不向現實妥協,一路不辭辛勞地拉拔一群子女長大。一九八八年台灣解嚴,蔣經國總統宣布開放大陸探親,兩岸才得以重新開啟溝通的管道。外婆也在1995年以申請恢復台籍的身分回到台灣定居。對於外婆來說,早已望斷的天涯路終於得以踏上歸程。此時的她已經是兒孫成群了,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員。
漂泊也許是外婆這一生的宿命,但她並不向命運低頭,個性倔強的她也從不輕易服輸。走過大時代的殘酷與紛亂,她早已把許多事情都看得淡薄了。外婆來台之後虔心向佛,長期茹素,有一段日子她還住在寺廟裏面吃齋唸佛。在她生命的最後日子裡身體非常虛弱,已經不願意盡食,也不願意喝水,彷彿是在向我們宣告她即將離去,我們的心中縱然有萬般的不捨也只能放手。希望她能跟隨著佛祖前往西天的極樂世界,在那裏沒有天災人禍,沒有戰爭,沒有苦難。那裏是一片淨土,一片繁花似錦的樂園。
外婆離去的這天是農曆的十二月十六,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那天晚上天空中出現了一輪圓滿的明月。我又來到南崁溪邊散步,看見夜空中高掛的一輪皎潔明月,難掩心中思念之情,淚水不禁奪眶而出。我想著外婆此刻是否也正與我共享這美麗的月色。我想,她一定是欣喜萬分地看著我們,因為她再也不必忍受病痛的折磨了。這人世間的繁華她早已經看透,這人世間的苦痛她早已經嘗盡,此刻她已脫離了塵緣,應如一陣清風般逍遙自在。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蘇東坡的千古絕唱在此刻吟詠起來令人倍覺感傷。我想將這無涯的思念寄託以這一輪皎潔的明月。當月光灑落在溪面上時,我的思念也將隨著這溪水飄向遠方,在天的盡頭是外婆一直守候著的那方土地。●
◎ 後記:
外婆告別式的當天是一個清朗的日子,也是我在研華任職的最後一天。那一天下午,我匆匆地收拾了辦公室的東西,領了在職證明文件,在下午兩點離開公司前往板橋的告別式會場。原本應該是悲傷的情緒早已被外婆過世這更大的悲傷所掩蓋了。在走出辦公室之前我還與同事有說有笑,但內心其實是在逃避著一個即將到來的沉痛的告別。在瞻仰外婆的遺容的時候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撲簌而下。環顧四周,舅舅、阿姨還有表弟、表妹們都已忍不住放聲大哭。外婆的面容安詳而平靜,在子孫環繞之下,我想此刻她應該早已放下了塵緣,前往了西天極樂世界。對於人世間所經歷過的一切,不管是快樂的、悲傷的、痛苦的都已如過往雲煙。不管她現在在何方,都會和我們同在一個平行時空之內,守護著我們。
短短一天之內的兩場告別也讓我深深明白,原來人生總是在不斷的告別之中繼續前往下一站的旅程。如此的告別難以能不留一絲悲傷和遺憾,我總是在一次又一次迂迴的試探當中告訴自己,前路不管幾多風雨,總要昂首闊步的向前行。
Written by: Susan Shi 2023-01-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