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時間〉 丨 楊牧
告訴我，甚麼叫遺忘
甚麼叫全然的遺忘——枯木鋪著
奄奄宇宙衰老的青苔
果子熟了，蒂落冥然的大地
在夏秋之交，爛在暗暗的陰影中
當兩季的蘊涵和紅豔
在一點掙脫的壓力下
突然化為塵土
當花香埋入叢草，如星殞
鐘乳石沉沉垂下，接住上升的石筍
又如一個陌生者的腳步
穿過紅漆的圓門，穿過細雨
在噴水池畔凝住
而凝成一百座虛無的雕像
它就是遺忘，在你我的
雙眉間踩出深谷
如沒有回音的山林
擁抱著一個原始的憂慮
告訴我，甚麼叫記憶
如你曾在死亡的甜蜜中迷失自己
甚麼叫記憶——如你熄去一盞燈
把自己埋葬在永恆的黑暗裡
● 自從決定要離開任職了十三年的公司後，恍惚間我陷入了一個顛倒的時空隧道之中。時間在翻轉，記憶如雪片ㄧ般紛至沓來，一片片輕扣著我的心扉。在整理抽屜時翻到一份十二年前的健康檢查報告，看著上面的體重與體脂肪數字，早已是永遠不回頭。原來那時候的自己好"輕"，這個"輕"不只是體重上的，還有心境上的輕盈。我看見了那個年輕的自己正站在一個新的起跑點上，向前翹首眺望著。一去不回頭的不只有體重和體脂肪，還有歲月和流年。這十幾年的光陰幻化成幽微斑駁的光影，一點一點打落在我心間。
人是會念舊的，說遺忘，談何容易 ?
楊牧的詩作〈給時間〉寫於一九六四年，當時二十四歲的楊牧才剛剛脫離少年。他試圖去探問遺忘與記憶，藉那疑惑的表情反覆去思索時間的消息：
「遺忘和記憶不可捉摸，不可方物，唯時間或可能將它顯影，但也可能抹煞淨盡，所以我雖然把這首詩繫在本系列發端的第二年，或更晚，但也未必就是。現在回想這一組詩之寫作，到此已經有些時日，接下去唯餘二題即將停止，不免有些感觸，因為七首以獻頌節制的詩當中，我自己衷心最喜歡的應該就是〈給時間〉。不錯，一個剛告別少年歲月的人對時間能有多少認識？如何干預那超越想像之魔力運行，咄咄書空？然而，此刻重讀這遙遠的作品，感覺悠悠閒閒的文字鋪陳起來的，並不是完全沒有把握，對遺忘和記憶之為物，對時間。在以後這漫長的日子裡，我又屢次試探時間，從不同角度窺伺它的形貌和聲音，或者說，想像它之無形，太希 冥默，如何去體會，解讀其寂寂空靈而不覺得失落？我調整過不少角度切入互異的背景，替換光影強弱，甚至創造截然不同的心態，知與未知，每隔一段日子就繞回到這一點，觸及時間的問題，並且有些新發現；但我還是珍惜這首少作其中自然取擇的比喻，一種沉甸以揚躍的結合，時間的動靜：『鐘乳石沉沉垂下，接著上昇的石筍』。」
同為詩人的向陽評論這首詩說 :「這首詩帶有迷人的、意象繽紛但又曖昧的魅力，半是因為它的意象，通過紛沓而至的象徵與譬喻，當時的葉珊以『枯木鋪著／奄奄宇宙衰老的青苔』和『果子熟了，蒂落冥然的大地』兩句譬喻甚麼是『全然的遺忘』；緊接著『化為塵土』、『花香埋入叢草，如星殞』到『一百座虛無的雕像』這一串繽紛的意象，都用來譬喻首句的『什麼叫遺忘』。」詩人在不斷試探中窺看時間的形狀和樣貌，但是它太無形了，我們該從哪一個角度來挖掘 ? 對於大詩人楊牧來說尚且困難，更何況是對於如我輩之人。在詩人所鋪陳的意象裡我們找到了一些抽象的隱喻，形而上的意識和觀念，「枯木」、「蒂落」、「塵土」、「星殞」、「雕像」，這些頗具知性之美的事物原來尚未從生命中消弭殆盡。時間流過我們的生命之河，我們一直在那裡追尋一個更完整的自己。你也許曾把自己埋葬在一片黑暗之中，彷彿永遠也看不見光明，但慶幸的是你的雙腳還是踩踏出去了，你靠著自己的力量走出了那片幽暗的深谷。
詩的最後則以「什麼叫記憶」與「什麼叫遺忘」作為對照。 詩人說 : 「如你熄去一盞燈 ／把自己埋葬在永恆的黑暗裡」。此刻當你被永恆的黑暗所吞噬，也許下一秒你將換來新生。生生死死，如此循環，「遺忘」和「記憶」彷彿遊走在生與死的邊界，如此的迷離，如此的難分難捨。換個角度來看，「記憶」與「遺忘」是一體兩面的。當你選擇遺忘，也許就會有另一盞燈被點亮，將你從永恆的黑暗中拉了出來，讓你重見光明。這一刻你彷彿在一座原始的森林之中甦醒過來，你能嗅聞到四周有泥土的芳香，有花朵的芬芳，有香甜的果子從你上方墜落下來。「砰!」的一聲，你感覺瞬間驚醒過來，又將迎接一個全新的開始。那夜空中昇起的繁星將為你引導前方的道路。
坦白的說，對於前路我難免會擔心，會心生畏懼，未知的道路將會指引我去向何方 ? 但我告訴自己當我穿過了那一扇拱門，就會看見遠處綺麗的風景。我也許會隨之起舞歌唱，也許會深陷迷途不知歸向，我一身單薄的衣裳能否抵禦路途上的寒涼與風霜 ?
也罷，既然已啟程，又何必頻頻回首。我把一切都交給時間來證明，斜風細雨不須歸。●
Written by: Susan Shi 2023-01-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