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韓國後的隔天，我和老公想去一間每次路過都會看到，卻一直有沒進去過的大眾湯，它頗有年代感的，並不是那種大家較為熟知的現代式汗蒸幕，而是以洗澡和泡湯為主。這個大眾湯藏身於一處住商混合大樓的地下一樓，而地下二樓有專屬的停車場，車子開進地下時，車道旁堆滿燒水用的大型木材，不知道還以為來到伐木工場，在燈光很弱的停車場停好車後，發現並沒有電梯，而是要走一個專用的樓梯上一層樓，再穿越一條細長且昏暗的長廊，這長廊的氣氛像極了監獄走廊，走到讓人懷疑人生。終於，盡頭的牆壁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頭寫著「大眾湯入口處」。
櫃檯前，一個長得精明幹練，燙著一頭標準韓式短捲髮的阿珠媽，正熟練地收錢和分發鑰匙手環。我拿到了寫著137號的鮮紅色手環，上面只配有鑰匙而沒有感應器，可見這手環年代之久遠，不過看著倒是挺新鮮的。更衣室的置物櫃也很傳統，主打一個簡單堪用。接著，就準備進入大眾湯了。
我拿著櫃檯分發的僅僅一條且有點濕氣味道的橘色毛巾，奮力地推開笨重的玻璃門，長輩常用的藥草洗髮精味、水瓢碰撞的聲音加上熱水的濃濃蒸氣，剎那間，白霧沒收了視野，眼鏡瞬間成了兩片磨砂玻璃。朦朧中，我看到中間有三小圓池連接在一起的大眾湯，每個圓池裡圍坐著許多奶奶和阿珠媽，看起來都有一定的年紀，她們一個個光溜溜的坐在水裡，在我霧濛濛的視線裡，竟讓我聯想起在雪地裡泡著溫泉的一群猴子。
此時，靠近大門的池子中，一個眼神犀利的奶奶雙手交叉緊盯著我看，其他奶奶們見狀也紛紛將視線朝向我投來，我無意識地倒退一小步，心裡下意識地告訴自己我已經被猴老大盯上了！尷尬的我，趕緊想找個偏僻的位置沖水，沒想到所有坐式的沖澡區每個位置全都被奶奶和阿珠媽們用各種專業的泡澡工具佔滿，我沒有任何下手的餘地，只好硬著頭皮勉強找個角落準備站著沖水。水龍頭是傳統押式的，用力押下去就會出水一段時間，停了之後要再重新按押，我一開始沒搞清楚怎麼使用，瞎忙了一陣，這些多餘的動作，當然都被老大和跟班們看得一清二楚，那強烈關注的眼神們提醒著我「你這個外來物種，正在使用我們的地盤」，我顧不上水溫還有點涼，趕緊開始自然地沖水，假裝一切順利。
沖了一陣不太熱的水後，我頂著群眾視線的壓力，來到中間的三環大眾湯，故作泰然地進入熱水中，好燙，但是，如果馬上起來逃走，那就真的坐實了外來物種的稱號，只好順勢坐進熱水中一動也不動，滾燙的水刺著我的皮膚，熱氣彷彿貫穿了我全身，不知道是水讓我熱？還是緊張讓我熱？老大與我四目相對，我淡定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自然地看看旁邊，想要做出最自然的舉動，大約一分鐘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老大眼神放鬆，不再盯著我看，旁邊群眾們似乎也開始恢復做著自己本來的動作，所有壓迫的視線瞬間消失了，我成功融入這個風景當中，彷彿本來就坐在池裡很久了一樣。
此刻，我變成了原生物種。
可能是皮膚慢慢開始適應了，熱水似乎不再那麼刺痛，肌肉也漸漸放鬆，臉開始發燙，我分不清是血液循環的作用，還是某種通過考驗的餘溫？在朦朧的視線中，我已經分不清楚了⋯⋯。
寫於2026年3月3日 韓國首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