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的郵差》

在台南鹽水港的最末一條小巷裡，住著一個專門替人送「沒有地址的信」的青年。他叫林望風，祖父捕魚，父親修電風扇，母親在市場賣虱目魚丸，而他卻整天抱著一只木箱，在港邊來回踱步。

信沒有收件人，也沒有寄件人。信上寫著一些奇怪的願望。

「只要有人能聽見我的聲音就好了。」

「誰能幫我把失去的影子找回來？」

「我想知道，為什麼鯨魚會在夢裡唱歌。」

「如果我不是我，我會是誰？」

林望風一開始以為是誰的惡作劇，可第二天早上，第一封信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玻璃貝殼，殼裡封著一滴海水。那滴海水在陽光下，會微微發出心跳般的光。

於是，他決定試試看。他挑了一封信，照著信裡的願望，在港邊的告示板貼了一張紙條，寫著：「尋找影子的人，今晚月亮升起時，請前來燈塔。」

當晚，一個國中女孩真的來了。她叫陳語晴，穿著制服，背著書包，神色倔強。她說自己從小怕黑，總覺得影子會慢半拍才不情不願的跟上來，像是很嫌棄她的樣子。

林望風問她是在哪裡看到紙條的，因為他在三個地方貼上了紙條，分別是廟埕、村口還有魚市場的告示板。

陳語晴說她也是聽同學當笑話說，她才跑去廟口看的。她看到告示板上的紙條時，心裡一震，彷彿有人偷看了她的心事。

林望風沒有解釋信的來歷，他帶女孩爬上燈塔，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陳語晴忽然發現，自己的影子不再顫抖，反而穩穩地貼著她的腳跟。海面遠處傳來低低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唱歌。

第二天，那封信不見了。木箱裡多了一顆透明的小石子，石子裡封著一縷黑色的影子。

從此，林望風成了「玻璃海的郵差」。他替沒有地址的願望尋找出口。有人在信裡問：「為什麼父親總是沉默？」；有人想知道：「能否把小時候的自己寄回來？」；還有人寫道：「我在台北的高樓之間，聽不見海，能不能幫我把海寄上來？」

林望風不會魔法。他只能在防波堤的盡頭對著大海，把信大聲念出來，或是將紙條貼在港邊、老榕樹下、廢棄的糖廠牆面上。有時會有人前來，有時沒有。可每當有人真的對上那封信，某些微妙的事情就會發生。

有一次，一位計程車司機來找他。那封信寫著：「我想再看一次我年輕時的笑容。」司機說，他曾經是樂團主唱，後來為了家計，收起吉他。林望風帶他去港邊的玻璃沙灘。那裡的沙子混著碎玻璃，被海水打磨得圓潤透亮。夜裡，沙灘會反射星光，像一片鋪在地上的銀河。

司機站在沙灘上，忽然聽見一段熟悉的旋律。不是從外頭傳來，而是從他胸腔深處震動出來。他笑了，笑得像年輕時那樣放肆。第二天，信消失了，木箱裡多了一枚小小的玻璃吉他。

秋去冬來，一年又一年，林望風默默執行著這樣的工作。久而久之，港口的人們開始傳說，林望風其實是海神的代言人。他替大海收集人們未曾說出口的願望，然後換成珍貴的寶物獻祭給海神。

直到某個冬日清晨，木箱裡出現了一封不同的信。信紙比以往厚重，上頭寫著：「請把這些信全部寄回給海。」

林望風愣住，他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做。若信都寄回去，他的工作便結束了，港邊將不再有人等待燈塔的月光。

他抱著木箱，走到堤岸。天空陰沉，海面像一面鉛灰色的鏡子。他把信一張張攤開，發現每封信的字跡都開始變淡，像被潮水浸泡。那些願望似乎已經找到去處，不再需要紙張承載。

林望風忽然明白，海從來沒有要他替誰解答。它只是需要一個人，站在岸上，把人心裡的聲音念出來。當聲音被聽見，信便完成了使命。

他把透明信紙拋向海面。奇妙的是，信紙沒有沉下去，而是化成一片片玻璃魚，尾鰭閃著微光，游向深處，整片海面像是灑滿了星星。

木箱空了，只剩最後一樣東西。那是一封信，筆跡熟悉，是他自己的字。

「如果有一天，海不再需要你，你將會去哪裡？」

林望風坐在堤岸上，想了很久。他突然發現，這幾年替別人尋找影子、笑容與聲音，自己卻從未寫過願望。

他提筆，在最後一張透明信紙上寫下：「我想知道，沒有信的日子，是否也能聽見海。」

他把信放進木箱。這一次，信沒有消失。反而從箱底慢慢湧出清澈的水，水不多，剛好淹過信紙。水面上浮出一枚玻璃羅盤，指針不指北，而是指向港口外的未知海域。

那天傍晚，林望風把木箱留在燈塔下，獨自走向碼頭。他沒有帶行李，只帶著那枚羅盤。港邊的孩子們追著他問：「你要去哪裡？」

林望風看了看遠方：「大海。」

「你還會回來嗎？」

他笑著說：「如果海再寫信給我，我就回來。」

林望風的船隻緩緩駛離港口，玻璃沙灘在夕陽下閃耀。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透明窗，映出他瘦長的身影。遠處忽然躍起幾尾魚，魚身晶瑩，像由信紙折成。

港口的人後來說，有時夜裡仍會看到燈塔旁閃著藍光，像誰在閱讀透明的信。有人在玻璃沙灘上撿到小小的貝殼，裡頭封著一滴海水。那滴水貼在耳邊，能聽見遙遠的聲音，像是青年在海上呼喚。

至於玻璃海是否還在寫信，沒有人知道。只要夜裡站在堤岸，仔細聽，或許會聽見某封願望輕輕拍打浪花，等待下一位郵差。

【註】該圖片由Leo在Pixabay上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