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南方高地與荒原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很小的村子。村子名叫乾土鎮。這名字不是誰取的,而是大家慢慢這樣叫起來的。因為那裡的土壤總是裂開,風一吹就揚起細細塵沙,像整個地方正在慢慢被時間磨碎。
乾土鎮很少下雨,孩子們記得最清楚的,是風。風從遠處荒原來,帶著乾草味,也帶著一種空蕩蕩的聲音。鎮裡有個十歲的小男孩,瘦瘦小小,常常獨自走到鎮子邊緣看向遠方。他母親說那裡曾經有河流,但男孩從沒見過。他看到的只有一條白色河床,像一道舊傷疤遺留在荒原上。
「那真的是河嗎?」他問過。
老人們說:「是的,它以前會流動。」
「那為什麼現在不流了?」
老人們就不再說話,只是看著遠方,好像那裡藏著很久遠的記憶。
有一天傍晚,男孩在乾河床上走路。他踩在白色石頭上,石頭發出輕微聲音。
突然,他聽見水聲。
不是很清楚,但確實像水,從深井裡打出來的水,滴進水桶裡的聲音。
男孩停住,聲音又出現了。
那聲音不像從遠方來,而像從地底深處慢慢移動。男孩低頭,看見一條細細濕痕從石頭間冒出來,像一條小蛇往前爬。
他跟著那條濕痕走,濕痕一直往前。它走得很慢,可是確實在走。
男孩忽然有了一個奇怪念頭:這條小小的河,也許正在找路。
那天夜裡,他沒有把事情告訴別人。
第二天清晨,他又去了。
濕痕還在,而且比昨天寬了一點點。水從石縫裡緩緩冒出來,沿著河床向前移動。
不是流動,而是走。像一條正在學習走路的小河。
男孩跟著它走了一整個上午。太陽很高時,河水只走了一條手臂的距離。
盡管很短,但它安安靜靜地往前走,沒有聲勢浩大,也沒有激起浪花。
中午,男孩在一塊大石頭旁休息。
那時他第一次聽見聲音,不是水聲,而是小小的打呼聲,像是小孩子走累了,小小午睡一下的呼吸聲。
男孩抬頭看看四周,荒原空曠,只有幾棵矮樹。
那聲音又來了,像是小孩子睡醒了,爬起身來,抓抓小手、伸伸小腿,然後又嘿咻嘿咻地往前走。
聲音很輕很小,像從地下冒出來。
男孩有點緊張,看向那條濕濕的痕跡:
「你還要走嗎?」他對著小河問。
小河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幾天,男孩每天跟著這條會走路的小河。它穿過乾河床,又轉向荒原一側,像是在尋找什麼。
鎮上的人開始注意到變化,首先是牧羊人,他說羊群在荒地裡聞到水的氣息。
然後是挖井人,他們說土地變軟了。
可是沒有人看見小河,因為它總是在夜裡悄悄移動。
有一天晚上,男孩偷偷走出家門。他想知道小河在黑夜裡會去哪裡?
月光很淡很淡,卻依稀可以看得到路。
男孩沿著白色河床走,很久之後才看見那條濕濕的水線。小河比白天多了些,在月光下像一條細細銀帶。
男孩跟著它走。小河這次走得更遠,它離開舊河道,慢慢往山腳靠近。那裡有一片被人遺忘的山谷。
山谷裡有很多石頭,小河到了那裡就停住了。
男孩站在旁邊等,過了很久,河水開始在石頭間滲開,一點點填滿低處。
聲音又出現了,是小孩子玩水的聲音,水花濺起與飛落的聲音。
雖然他看不到,但那濃濃的濕意卻感受得到。
「就是這裡嗎?……」男孩喃喃自語著。
原來這條小河不是回到舊路,而是在找新的居所。
第二天早晨,他把這個發現告訴母親。
母親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帶我去看看。」
他們走到那片山谷時,水已經積成小小水潭。水面很平靜,但仍有細細水線從荒原方向慢慢走來。
母親蹲下,摸了摸那個小小水潭。
「它回來了……。」她輕聲說,眼中泛出晶瑩的淚珠:「真的回來了!」
不久之後,鎮上的人也知道了。他們起初不相信,可是當他們走到山谷,看見那個慢慢擴大的水潭時,所有人都動容了,甚至有人激動得跪下來嚎啕大哭。
乾土鎮已經很多年沒有水,這個小水潭簡直就是天降奇蹟!
可是這條小河並沒有著急,它每天只是擴大一點點,像是個慢慢長大的小孩。
幾週過去,谷地變成一片小湖泊。草開始長出來,風聲也變得柔和。
有人問男孩:「河為什麼會回來?」
男孩想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個夜晚,小河很努力的、一小步、一小步的走著,盡管沒有任何人看到,但它還是很認真地走著,直到匯聚成一個小湖泊。
不知為何,男孩的心暖暖的,下意識的就說出:「它只是想長大而已。」
沒有人聽懂,但也沒人反駁。
因為那條河還在慢慢走,每天夜裡,它都會從遠處荒原帶來一點點水。
像一個旅人,一步一步,把遠方帶到乾土鎮。
而在那些安靜的夜晚,偶爾有人說,他們聽見地下有低低聲音,像水在夢裡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