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從巷子兩頭傳來。
田野背靠著牆，緩緩轉身，目光掃視兩端。左邊來了八個，右邊來了六個，都是黑衣，蒙面，手持各式兵器——刀、劍、鐵尺、鏈子鏢。腳步輕盈，呼吸均勻，站位講究。這不是普通的江湖混混，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田野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背後的劍，但在觸碰到劍柄前，他硬生生停住了。
不能拔。
老伯的囑咐在耳邊迴響，溪邊的血腥味彷彿還縈繞在鼻尖。那十幾條人命已經夠了，不能再添了。
「小子，別掙扎了。」左邊為首的黑衣人開口，聲音沙啞，「乖乖跟我們走，可以少受點苦。」
田野沒有回答。他在觀察，在計算。
巷子寬約六尺，兩側是高牆，牆面光滑，無處借力攀爬。前後都被堵死，唯一的出路是——殺出去。
不，還有一條路。
田野抬頭看向天空。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星子稀疏，一彎殘月掛在牆頭。兩側房屋的屋簷在夜色中勾勒出犬牙交錯的剪影。
「他在看上面！」右邊有人喊道。
太遲了。
田野動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後，而是向上。
他雙腿微屈，猛然發力，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筆直向上竄起。這一躍足有一丈多高，在最高點時，他的左手準確地抓住了右側牆頭一塊突出的磚石。
磚石鬆動，嘩啦掉下幾塊碎屑。但田野已經借力翻身，穩穩落在牆頭。
下面傳來驚呼和怒罵。
「追！」
「別讓他跑了！」
田野在牆頭奔跑。
這不是老伯教的輕功——老伯只教過他基礎的提氣法門，說真正的輕功需要名師指點，他教不了。但田野在山裡長大，從小爬樹翻山，平衡感和爆發力遠超常人。加上這幾天逃命的經驗，他已經摸索出一套適合自己的移動方式。
牆頭很窄，只有一掌寬，且佈滿青苔，濕滑無比。但田野跑得很快，腳步輕盈得像隻貓。他專注地看著前方，不去想腳下的高度，不去想後面追兵，只專注於下一塊磚，下一段牆。
「放暗器！」下面有人喊。
破空聲響起。
田野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暗器來了。他側身，一枚飛鏢擦著衣襟飛過，釘在前面的瓦片上。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他開始之字形跑動，不規則地變換節奏和方向。飛鏢大多落空，偶爾有擦過的，也只是劃破衣物。
但這樣跑不是辦法。
田野看到前方牆頭到了盡頭，連著一棟兩層小樓的屋頂。他加速，在牆頭盡處縱身一躍——
人在半空時，他聽見了弓弦震動的聲音。
不是手弩，是真正的弓。
力道極大，速度極快。
田野本能地在空中扭身，箭矢擦著他的肋下飛過，帶起一蓬血花。
他悶哼一聲，落在屋頂上，打了個滾才卸去衝力。低頭一看，左肋下被劃開一道口子，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下面巷子裡，一個黑衣人正收起長弓，冷冷地看著他。
這些人準備得太充分了。暗器、弓箭、包抄、圍堵，完全不像臨時起意的追捕，更像精心佈置的獵殺。
田野咬牙站起來，繼續跑。
屋頂比牆頭好走，但更危險——瓦片鬆動，稍不注意就會踩空。而且目標明顯，完全暴露在弓箭手的視野中。
果然，第二箭來了。
這次田野有了準備，在箭矢臨身前猛地趴下，箭從頭頂飛過，帶起幾縷斷髮。
他沒有停留，手腳並用地在屋頂爬行，盡量降低身形。爬到屋脊處，他翻過去，暫時脫離了弓箭手的視線。
喘息。
田野靠著屋脊，大口喘氣。左肋的傷口還在流血，染紅了半邊衣衫。他撕下一截衣擺，胡亂紮緊傷口，痛得倒吸一口氣。
下面傳來吆喝聲和腳步聲，那些人沒有放棄，正在從地面追趕，同時派人上房。
田野知道自己不能停。
他看向前方。這一片都是民居，屋頂連著屋頂，高低錯落。遠處，城牆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如果能到城牆……
但太遠了。以他現在的速度和狀態，還沒跑到一半就會被追上。
必須想別的辦法。
田野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棟三層樓房上。那是這一片最高的建築，飛簷斗拱，氣勢不凡，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上書「悅來」二字。
客棧。
人多，雜亂，容易藏身。
田野打定主意，從屋頂站起來，開始向客棧方向奔跑。
這次他不再隱藏身形，而是全力狂奔。腳下的瓦片被踩得嘩啦作響，好幾次差點滑倒，但他都穩住了。
「在那邊！」
「快追！」
身後追兵緊追不捨。田野回頭瞥了一眼，至少有五六個人已經上了房，正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
距離客棧還有十幾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田野從屋頂邊緣縱身躍下，不是跳向客棧屋頂，而是直接跳向二樓的一扇窗戶。
「砰！」
窗戶被撞開，木屑飛濺。田野滾進房間，在地板上連滾幾圈才停下。
房間裡有人。
一對男女正坐在桌邊喝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目瞪口呆。男子約莫四十來歲，富商打扮；女子年輕妖嬈，衣衫不整。
「你、你是誰？！」富商顫聲問，手裡的酒杯掉在地上。
田野來不及解釋，爬起來就往門外衝。路過桌子時，他順手抓起桌上的一盤花生米，反手向後撒出。
追兵正好從窗外躍入，迎面被花生米打了個正著。雖然不疼，但視線受阻，動作頓了一下。
就這一下，田野已經衝出房間，來到走廊。
走廊很長，兩側都是客房，有些門開著，有些門關著。樓下傳來喧嘩聲，顯然一樓大堂燈火通明，正在營業。
田野往下跑。
剛跑到樓梯口，下面就衝上來兩個人，正是剛才在巷子裡圍堵他的黑衣人。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田野沒有猶豫，直接從樓梯扶手翻了下去，落在半層轉角處。那兩人反應也快，刀劍齊出，劈向他的落點。
田野在空中扭身，險險避開刀鋒，但劍尖還是劃破了他的小腿。他落地時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順勢滾下剩下的台階。
一樓大堂燈火通明，坐了七八桌客人，正在吃飯喝酒。田野的突然出現引起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
「打架了打架了！」
「快報官！」
田野爬起來，掃視四周。大門在正對面，但門口已經站了四個黑衣人，顯然是事先佈置好的。
窗戶。
大堂兩側有窗，但都關著，且有窗欞。
後門。
田野看到櫃檯旁邊有個小門，掛著布簾，應該是通往後廚。
他朝後門衝去。
「攔住他！」樓梯上的黑衣人喊道。
櫃檯後的掌櫃嚇得縮到桌子底下。幾個膽大的食客想阻攔，但田野速度太快，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衝過去了。
掀開布簾，果然是廚房。
灶火正旺，鍋裡煮著東西，蒸汽瀰漫。兩個廚子正在忙碌，見田野衝進來，都愣住了。
田野沒有停留，直接衝向廚房後門。
後門外是個小院，堆著柴火和雜物。院牆不高，約一人多高。
田野加速，一腳踩在柴堆上，借力躍起，雙手扒住牆頭。
就在他要翻過去時，腳踝突然一緊。
被人抓住了。
田野低頭，一個黑衣人不知何時追了上來，正死死抓著他的左腳。
「下來吧你！」那人用力一拉。
田野失去平衡，整個人從牆上摔下來，重重砸在地上。他忍痛翻身，一腳踹在那人臉上。那人慘叫一聲鬆手，鼻血直流。
但就這耽擱的功夫，其他追兵已經趕到，將小院團團圍住。
八個人，這次是真的無路可逃了。
田野慢慢站起來，環視四周。
每個人眼中都帶著殺意。他們不再勸降，不再廢話，只想儘快結束這場追捕。
為首的黑衣人抬手做了個手勢。
八人同時出手。
刀光劍影從四面八方襲來，封死了所有閃避的空間。這是真正的殺招，不留餘地，不留活口。
田野的手，再次摸向背後的劍。
這一次，沒有猶豫的餘地了。
要麼拔劍，要麼死。
他想起了老伯，想起了溪邊的血，想起了那十幾條人命。
但他也想活。
他還要去止能寺，還要找到控制這把劍的方法，還要……還要做很多事。
劍，緩緩出鞘。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