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6月14日,佔領福克蘭群島(Falkland Islands)的阿根廷軍隊向登島的英軍投降,福克蘭戰爭就此告一段落,一萬一千名被俘的阿根廷官兵正等待遣返。負責看守戰俘的軍人和送他們回國的水手們驚訝的發現,有幾位阿根廷士兵居然可以用流利的威爾斯語和他們交談,這種語言在1980年代的英國僅剩不到50萬名使用者,超過八成的威爾斯人平時只講英語。那麼,這些講威爾斯語的阿根廷人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紅龍子民的興衰
威爾斯人是凱爾特民族一支,自從羅馬帝國退出不列顛後,威爾斯人便在丘陵綿延的不列顛西半部形成數個小王國,抵抗薩克遜人、維京人與諾曼人的入侵。1283年,英格蘭國王「長腿」愛德華一世(Edward I Longshanks, 1239 - 1307)征服了威爾斯,相傳為了博取威爾斯領袖的信任,愛德華國王答應將給予他們一位「血統高貴、純潔無瑕、在威爾斯出生、第一句話講威爾斯語」的統治者。要滿足這四個條件的人當下並不存在,但狡詐的愛德華國王早就留了一手,他立刻將懷孕的王后接到南威爾斯的卡納封(Caernarfon)城堡,誕下了「血統高貴(王室)、純潔無瑕(嬰兒)、在威爾斯出生、第一句話講威爾斯語(全世界的哭聲都一樣)」的愛德華二世(Edward II, 1284 – 1327),讓威爾斯首領們心服口服[1],而威爾斯親王從此也成為英國王位繼承人的專屬頭銜。
正在入侵威爾斯的長腿愛德華。

愛德華二世評價他的父親。
自13世紀以來,威爾斯都是英國的一部份,面對英語使用者的數量優勢,許多威爾斯人成為雙語者或索性放棄母語,使得威爾斯語的使用者不斷減少。進入工業時代後,人口成長、流動與教育普及進一步削弱威爾斯語的地位,在19世紀初,威爾斯東南部及主要城鎮已幾乎找不到威爾斯語的使用者,只剩西北部鄉村及山區仍有威爾斯人以母語交流。不少知識分子警覺到語言消亡將使文化與民族不可避免地步向毀滅,遂開始構思各類保存語言的策略,在海外建立一個「小威爾斯」的神奇計畫也進入人們的視野。
麥克.丹尼爾.瓊斯(Michael Daniel Jones, 1822 – 1898)是一位威爾斯出身的公理會牧師,他完成神學培訓後派駐美國,在美國的一年半期間,瓊斯注意到美國的威爾斯移民被同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愛爾蘭、德意志、義大利等地的移民多少仍會使用母語和同鄉交流,並將家鄉傳統移植到海外,而威爾斯人卻什麼也沒有,他們來到美國社會如同將冰塊扔進熱水,頃刻間便融化得不見蹤影。然而,瓊斯認為威爾斯人受到英語影響過於深刻,應當尋找一片全新的土地,讓威爾斯人重建自己的語言與文化。

麥克.丹尼爾.瓊斯牧師,威爾斯殖民計畫的靈魂人物。
在瓊斯之前,已有不少威爾斯人嘗試過類似的計畫。曼徹斯特棉花商人湯瑪斯.菲利普斯(Thomas Benbow Phillips, 1829 – 1915)從1851年起召募威爾斯同鄉前往巴西的南里奧格蘭德州(Rio Grande do Sul)種植棉花,並在當地建立威爾斯人社群;大約一百人響應了他的號召,但他們很快發現當地採礦業比棉花業好賺得多,移民迅速星散,南里奧格蘭的威爾斯社區在兩年後已完全消失。美國的艾德溫.羅伯茲(Edwyn Cynrig Roberts, 1837 – 1893)也計畫在美國建立威爾斯社群,但沒有獲得足夠回響,他和菲利普斯後來都加入了瓊斯的團隊。

菲利普斯(左)與羅伯茲(右),兩人後來都成為威爾斯殖民地的骨幹。
瓊斯的提議獲得不少支持,他十分認真的尋找目標,排除掉已經被英語滲透、地緣政治紛亂、環境過於惡劣的選項,有個地方得到青睞,還有對方的正面回應──阿根廷。
應許之地
阿根廷自1816年宣告獨立以來,便宣稱擁有整個彭巴草原與巴塔哥尼亞[2]高原,實際上直到19世紀中葉,阿根廷政府僅能穩定控制薩拉多河(Salado River)以北的土地,距離布宜諾斯艾利斯不到150公里。往南雖有零星的聚落與牧場,但原住民馬普切人(Mapuche)實力強大,殖民者難以深入。1845年,阿根廷的勁敵智利在南美洲南端麥哲倫海峽旁建立蓬塔阿雷納斯(Punta Arenas),逐步深入安地斯山區與火地島,眼看便要威脅自家宣稱的土地。

19世紀中葉的阿根廷南部地圖,可以看見阿根廷實質控制的邊界仍在北邊,中間虛線框起的部分為預計的威爾斯殖民地。
阿根廷政府明白,單純的軍事遠征只是治標不治本,必須要找人來定居才能鞏固對土地的控制。為此,阿根廷政府在國內外大舉招募殖民者,承諾給予大片土地做為報酬,瓊斯抓住這個機會,向阿根廷政府要到了丘布特河(Chubut River)[3]沿岸260平方公里的土地,唯一的條件是這片土地的主權仍屬阿根廷,不得在此獨立建國。
1862年底,老瓊斯的夥伴湯瑪士.洛夫.瓊斯-派瑞(Thomas Love Jones-Parry, 1832 – 1891)與劉易斯.瓊斯(Lewis Jones, 1837 – 1904)前往阿根廷考察殖民計畫,洛夫是威爾斯南部頗具影響力的仕紳,劉易斯則是報社編輯。阿根廷內政部長吉略爾默.羅森(Guillermo Rawson, 1821 – 1890)親自接待了他們,他是美國移民的第二代,家族在阿根廷政界聲名顯赫。

洛夫(左)、劉易斯(中)與阿根廷內政部長羅森(右)。
羅森與兩位威爾斯代表前往實地考察,他們沿著阿根廷海岸南行,越過形狀如船錨的瓦爾德斯半島(Valdés Peninsula),並在半島南邊的海灣避風。洛夫相當喜歡這個海灣的環境,將停泊處命名為馬德林港(Puerto Madryn),這是他在威爾斯老家莊園的名字,並給人在威爾斯的老瓊斯傳去喜訊。

洛夫在威爾斯老家的馬德林城堡,攝於1911年,建築已毀於1968年的火災。

現在的馬德林港,為丘布特省第三大城,擁有10萬人口,城內處處都能感受到威爾斯文化的氣氛。
1865年7月28日,飛剪帆船(Clipper)含羞草號(Mimosa)載著153位威爾斯移民在馬德林港登陸,先一步抵達的劉易斯和羅伯茲已在當地歡迎同胞們的到來,他們將這片土地稱為「Y Wladfa」(威爾斯語「殖民地」)。在踏上新天地的短暫喜悅後,移民們馬上注意到這地方似乎和當初宣傳時寫得不太一樣;依據劉易斯等人的報告,丘布特河兩岸應該是猶如威爾斯南部山谷一般氣候濕潤、土地肥沃的豐饒土地,實際上卻是一片荒蕪而乾旱的草原,有些人當即打了退堂鼓,但劉易斯好說歹說還是把所有人都勸了回來。移民們在丘布特河北岸離河口不遠處修築了第一個殖民地,這座聚落命名為羅森(Rawson),用以紀念大力支持殖民事業的部長,雖然規模不大但目前仍是阿根廷丘布特省的首府。

含羞草號飛剪帆船。

1900年的羅森,從丘布特河另一側拍攝。
殖民的第一年異常艱困,丘布特河的洪水多次淹沒羅森鎮的市街和農田,寒冷乾燥的天氣也使得農作歉收;第一批威爾斯移民之中有不少是城市工人與工匠,原本還打算靠手藝與原住民交易,但卻遲遲等不到買家上門,只能仰賴劉易斯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張羅物資才足以勉強度日。原住民特威切人(Tehuelche / Aónikenk)[4]直到第二年才開始與威爾斯殖民地接觸,藉由貿易稍微緩解了燃眉之急。

參加1904年聖路易世界博覽會的特威切人,由於身材高大而被戲稱為「巴塔哥尼亞巨人」。
度過糧食危機後,殖民地開始穩定成長,移民在丘布特河開鑿灌溉水渠,擴大小麥的種植範圍,其產量甚至可供外銷。而丘布特河河口多險灘,為便利物資進出,劉易斯在利物浦與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力籌資,計劃在從馬德林港修築一條通往殖民地的鐵路。中央丘布特鐵路(Central Chubut Railway)於1884年獲得阿根廷政府批准,從馬德林港修到羅森上游20公里處的新城鎮,全長70公里,1888年通車,終點城鎮命名為特雷利烏(Trelew),威爾斯語意為「劉易斯鎮」,紀念為殖民地鞠躬盡瘁的劉易斯.瓊斯。

特雷利烏博物館,由中央丘布特鐵路舊車站改建而來,展示原住民與威爾斯移民的史蹟。
內陸探險
鐵路修成後,威爾斯殖民地開始蓬勃發展,來自威爾斯本土、英國及美國的移民大量湧入,威爾斯語的學校與教堂紛紛成立,殖民地人口在19世紀末已增長到四千人之多。為了解決日益緊張的土地問題,殖民者們決定向外開拓,邀請丘布特省省長、本身也是探險家的路易斯.豐塔納(Luis Jorge Fontana, 1846 – 1920)[5]帶隊,早先曾深入內陸探險的殖民者約翰.丹尼爾.伊文斯(John Daniel Evans, 1862 – 1943)擔任嚮導,共30人組成了「丘布特步槍隊」(Rifleros del Chubut)。

伊文斯與他的愛馬馬拉卡拉,攝於1906年。
伊文斯一家都是含搭乘羞草號抵達的移民,少年時的伊文斯便熱衷於探索,向特威切人學習了騎術與野外求生的技能,他在1883年率領一支小探險隊進入內陸,尋找肥沃的墾地傳說中的黃金。由於路途艱險,大多數的同伴都在途中打了退堂鼓,只剩伊文斯與三位夥伴戴維斯(Richard B. Davies)、休斯(John Hughes)及派瑞(John Parry)繼續探索,還參加了原住民抵抗阿根廷軍隊的行動。
伊文斯等人擔心會被阿根廷人認出,決定提前離開,但此舉卻也使原住民起疑,反過來追殺他們。1884年3月4日,一群原住民戰士在丘布特河中游的河谷包圍了伊文斯一行;伊文斯的三位同伴被殺,在千鈞一髮之際,伊文斯的愛馬馬拉卡拉(Malacara)載著他躍入數公尺深的河谷,奇蹟般的甩開原住民的追擊。
1885年10月,伊文斯再次騎上愛馬,隨著裝備齊全的探險隊再次進入內陸,沿著丘布特河上溯,穿越杳無人跡的巴塔哥尼亞荒原,在特雷利烏以西180公里處找到了一年半前驚險逃脫的那處河谷,威爾斯人將此地稱為烈士谷(Dyffryn y Merthyron / Valle de los Mártires),並立碑紀念三位死難者;阿根廷政府後來在此建立了羽毛鎮(Las Plumas),得名於原住民舉辦慶典後留下的大量鴕鳥羽毛。
探險隊一個月前進六百公里,11月底進入安地斯山脈東麓,在一處風景優美的山谷休息,威爾斯人將此地命名為宜人谷(Cwm Hyfryd / Valle Hermoso),並作為新殖民地的首選之處。1888年10月16日,第一批威爾斯殖民者抵達,阿根廷政府將此地劃為「十月十六日谷」(Valle 16 de Octubre)殖民地,丘布特步槍隊每位成員都優先得到一平方里格(25平方公里)[6]的土地。伊文斯在1891年帶領家人來到宜人谷,他的磨坊在1918年建成,圍繞著磨坊的城鎮也得名特雷韋林(Trevelin),意為「磨坊鎮」。

現在的特雷韋林,是座人口約1萬人的靜謐山間小鎮。
內陸的威爾斯殖民地鄰近邊界,阿根廷與智利兩國都對此處宣稱主權,並邀請英國進行仲裁,決定由當地居民公投選擇去向。儘管智利政府開出的條件比阿根廷要優渥得多,且當時威爾斯移民與阿根廷政府正因土地分配及兵役問題發生矛盾,移民們的首領、老瓊斯的兒子盧伊德.伊萬(Llwyd ap Iwan / Lewis Jones, 1862 – 1909)與菲利普斯還前往倫敦尋求英國干預。
在1902年4月30日的公投中,約100位居民於特雷韋林的18號國立學校(Escuela Nacional No. 18,這也是阿根廷當時最南端的一所公立學校)投票,他們絕大多數是威爾斯移民,另有少數特威切人和智利人。結果顯而易見,威爾斯移民壓倒性的站在阿根廷這一邊,畢竟他們不想和丘布特河下游殖民地的同伴分屬兩國;4月30日也成了特雷韋林居民的紀念日,學校後來也改建為博物館,用以銘記這次重要事件。

1902年公投的選民大合照,他們來自特雷韋林與周邊的威爾斯定居點。
沉寂但不沉默
在19世紀的最後幾年,洪水多次席捲丘布特河下游的多處威爾斯殖民地,加上與阿根廷政府的爭執,以及可耕地不足等原因,許多威爾斯人選擇離開,移居加拿大或澳大利亞;雖然仍有新的威爾斯移民陸續抵達,但整體移入的趨勢已經減緩。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大西洋海上交通受阻,前往阿根廷的威爾斯移民從此中斷,也逐漸被歐洲遺忘。
進入1920年代,大批義大利移民與講西班牙語的阿根廷人開始移入巴塔哥尼亞,威爾斯語再次淪為少數,但他們的文化傳統依然保留了下來,除了語言外,詩歌、節慶、習俗、建築都保有明顯的威爾斯風格,並融入阿根廷特色,反而與威爾斯原鄉產生差異。

巴塔哥尼亞威爾斯人的旗幟,左邊為通用版,也是馬德林港的市旗;右邊則是近年逐漸復興的傳統版旗幟,同樣融合了代表威爾斯的紅龍與阿根廷國旗的底色。

丘布特省地圖,紅色是威爾斯人建立的主要定居點,淺藍色為其他超過1萬居民的城鎮,該省3/4人口集中於里瓦達維亞海軍准將城、特雷利烏及馬德林港三地。
現今在阿根廷的威爾斯移民後裔大約二至七萬人,至少五千人能夠流利使用威爾斯語,更不乏願意學習的年輕一輩,他們也是除本土外規模最大的威爾斯語族群。威爾斯官方與民間也樂於派出師資支援,儘管兩邊的威爾斯語分別被英語和西班牙語影響而有所分歧,但並不影響溝通。
如今,位於大西洋彼岸的巴塔哥尼亞威爾斯社群依然繁盛,瓊斯復興威爾斯文化的心願雖然幾經波折,但至今仍在成長茁壯。
[1] 這個故事最早的版本可追溯到16世紀,大概是後人創作的傳奇而非史實。
[2] 當地原住民身材高大,麥哲倫稱其為「帕塔岡」(Patagão),這是當時歐洲流行的騎士傳奇小說中一位巨人角色,後來演變為對地區的稱呼。
[3] 這個字在原住民語言中意為「透明、閃亮」,威爾斯人則將稱之為Afon Camwy(蜿蜒之河)。
[4] 巴塔哥尼亞原住民在馬普切人影響下學會騎馬,從游獵採集轉型為游牧活動,部落每年按照既定路線在內陸到海岸間來回遷徙。
[5] 他是丘布特省1884年成立後的第一任省長,早年曾在巴拉圭邊境探險,並在巴拉圭河河畔建立了福爾摩沙城(Formosa, Argentina),正好位於台灣的對蹠點上。
[6] 各國對里格(League)的定義隨時代而有不同,1878年起1阿根廷里格為5000公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