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鎮北邊有一棟沒人願意靠近的白色房子，牆面刷得過分乾淨，在陰天裡看起來像一塊巨大的骨頭。附近的孩子放學時寧可繞遠路，也不願意從它門口經過。大人們則說，那房子空了很多年，裡頭什麼也沒有。
但十四歲的杜遠洐知道 ── 裡面有東西。他第一次注意到，是在一個午後。
那天他替父親去舊貨鋪送帳本，回程抄了條近路。經過白房子時，他聽見牆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咚！」。
不像風，也不像木頭熱脹冷縮。
比較像……有人在裡面輕輕敲了一下。
杜遠洐停住腳步。
他本來就不是膽子特別大的人，可那聲音偏偏讓他起了某種怪異的好奇。他繞到側牆，貼近去聽。
安安靜靜，只有他的耳朵與牆面之間，輕微的風聲。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 ──
「咚！」
又是輕輕一下。
這次他非常確定，是從牆裡傳出來的。
杜遠洐的背脊瞬間起了一層細汗。他盯著那面白牆，忽然發現一件更奇怪的事。
牆角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細細的裂縫。
那裂縫是往外翻的，像是從裡面撐出來似的。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放學，他鬼使神差地又繞路過去。
這回，他帶了個東西 ── 一把小鐵鏟。
白房子的院門早就壞了，一推就開。院子裡雜草不多，反而乾淨得有點不自然，好像有人偶爾會來整理。
杜遠洐蹲在牆角，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我只挖一點點。」他小聲對自己說：「一點點就好。」
鐵鏟碰上牆根的泥土時，聲音悶悶的。他挖得很慢，一邊挖一邊緊張地回頭張望，好像隨時會有人從屋裡走出來。
可沒有。
土一層層鬆開。
大約挖了半個手掌深，他的鏟子忽然碰到一個硬東西。
喀！
不是石頭。
杜遠洐用手撥開泥土，指尖碰到一個冰冷、光滑的東西。他把它整個挖出來時，呼吸一下子卡住了。
那是一顆種子，黑得發亮，大小像一枚核桃，表面有細細的紋路，摸上去居然帶著一點溫度。
就在他盯著看的時候 ── 種子輕輕顫動了一下。
杜遠洐猛地把手縮回來，往後坐倒在地。
院子依然安靜。
白房子沉默地立在那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挪身上前，把種子撿起來，塞進口袋，然後猛然爬起身，一路幾乎是跑回家的。
那天夜裡，他把種子洗乾淨，放在書桌上。
燈光下，它黑得很深，像一小塊凝固的夜色。
杜遠洐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 ──
他鬼使神差地拿來一個小花盆，裝上土，把種子埋了進去。
「就看看會怎樣。」他低聲說：「只是顆種子而已。」
第一天，沒有動靜。
第二天，依然。
到了第三天清晨，他起床時差點把椅子撞翻。
花盆裡冒出了一截嫩芽。
不是綠色的。
是很淡、幾乎發白的顏色，細細的，筆直往上伸。
杜遠洐的心臟開始怦怦跳。
接下來幾天，那株幼苗長勢快得不太正常。
葉子一片片展開，顏色慢慢加深，可怎麼看都不像普通植物。更怪的是，每到夜裡，它的葉尖就會微微轉動，像是在傾聽什麼。
第七天晚上，事情終於變得不對勁。
杜遠洐半夜醒來，是被一陣細碎聲音吵醒的。
沙……沙……
像是有什麼在桌上緩緩爬動。
他僵在被子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頭。
書桌那邊。
那株植物 ──
不見了。
花盆還在。
土面被翻開，一些土掉落在桌面上，弄得亂七八糟。
杜遠洐的呼吸一下子亂了。他猛地坐起來，目光一寸寸掃視房間。
然後他看見了。
牆角。
那株細長的植物正貼著牆站著，葉片微微張開，而且上頭開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左右微微晃動，像一個正在打量環境的小東西。
杜遠洐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不敢動。
也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那株小花忽然慢慢往書桌「走」。
是的，就是走，它的根鬚像蜘蛛的腳一樣，爬過地板，來到桌腳。
然後它開始往上「爬」，手腳並用 ── 正確來說，是葉子與根鬚並用，費力的爬上書桌，爬回花盆裡。然後一點一點的把根鬚縮回泥土裡，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第二天早上，花盆安安靜靜地擺在桌上。
如果不是泥土邊緣留下細細的痕跡，桌上也殘留一些泥土。杜遠洐幾乎要以為自己做了夢。
他盯著那株淡紫色小花，很久很久。
他的一個念頭，就是把花連盆，一起當垃圾丟掉，這樣最省事。
但是看著那淡紫色小花，他又不忍心了，再怎麼說，它也是有生命的。
而且它就那麼小小一朵，看起來有點小可憐。
最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當天下午，他把花盆小心的用大塑膠袋裝好，覺得不保險，還找來大紙箱，將袋子放進箱子裡。他抱起大紙箱，重新走向城北那棟白房子。
院子還是那麼安靜。
他蹲在牆角，挖開原來的地方，把整株植物連盆埋了進去。
土覆蓋上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心口輕了一點。
風輕輕吹過。
白牆沒有再傳來敲擊聲。
杜遠洐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土，轉身離開。
他沒有回頭。
而那面過分乾淨的白牆，在夕照裡靜靜立著，牆角的花盆裡，淡紫色的小花輕輕的搖晃了一下。
在它周圍有一些雜草，突然有一根草，連莖帶葉的，倒縮回泥土裡！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把那根草整個拖進泥土裡。
然後淡紫色小花的根部泥土微微隆起了一點點，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非常耐心地 ── 咀嚼、咀嚼……，慢慢的消化著什麼……。
【註】該圖片由Franz Bachinger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