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這一生,大概是徹底失敗了。」
阿楠躺在故鄉的草坡上,望著那棵枯樹,這樣想著。天是那種將雨未雨的灰,雲層厚得像陳年的棉被,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今年五十三歲了,從城市裡回來,帶著一隻破舊的皮箱,和一身的疲憊。
皮箱裡裝著什麼呢?幾件發皺的襯衫,一本從未寫完的日記,還有半瓶不知何年買的安眠藥。他本想在城市裡闖出些名堂的 ── 開過小店,跑過單幫,甚至跟著朋友做過一陣子投機生意。結果呢?店倒了,貨賠了,朋友跑了,只剩下這一身老骨頭,還算完整地回來。
「阿楠啊!」母親在電話裡的聲音蒼老得像風乾的橘皮:「回來吧!娘也沒幾年可以活了,你就回來看看娘吧!」
他回來了,母親已經認不得他,只是坐在院子裡,一遍一遍地剝著豆莢,嘴裡唸唸有詞:「睡鳥……睡鳥要醒了……」
父親的墳在牧場後面的小山坡上,雜草長得比人還高。阿楠站在墳前,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早已忘了該如何對死人說話。在城市裡,他學會了對活人說謊,對自己說謊,唯獨忘了怎麼說真話。
夜裡,他聽見遠處傳來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獸鳴。是那種更深的、從地底滲出來的聲響 ── 像是心臟,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山谷深處擂鼓。咚、咚、咚。緩慢而固執,一下一下,敲在他長年失眠的骨頭裡。
他披衣起身,推開門。霧已經湧進院子裡,白茫茫一片,吞沒了籬笆、水井,和那棵母親種了三十年的老梅樹。霧裡有什麼在移動 ── 不是人,也不是動物,只是影子,淺淺的,像是夢的邊緣。
阿楠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二
他八歲那年,第一次看見那隻鳥。
那時父親還活著,牧場的生意還算興旺。夏天的午後,他瞞著大人,一個人溜上山坡,爬到那棵枯樹下。枯樹不知死了多少年,樹皮剝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質,像是動物的骨頭。他本來只是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看他的漫畫書。
然後他看見了那隻大鳥。
牠蹲在最高的枝椏上,比他想像中大得多 ── 大概有成人半身高,羽毛是那種褪了色的灰褐,像是被時間洗過太多次。牠的頭垂在胸前,眼睛緊閉,一動也不動。
阿楠以為牠死了。他撿起一顆小石子,輕輕丟過去。石子擦過羽毛,落在地上。
大鳥沒有反應。
他又丟了一顆,這次稍微用力了些。石子正中牠的背。
大鳥依然沒有反應。但阿楠看見了 ── 牠的胸口在微微起伏。極緩,極慢,像是冬天的小溪,幾乎看不見流動,卻沒有完全凍結。
「你在睡覺嗎?」阿楠小聲問。
大鳥沒有回答。但他彷彿看見牠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像做夢的人那樣。
這時候,父親的聲音從山下傳來:「阿楠 ── 回來 ── 」
他嚇了一跳,匆匆跑下山坡。回頭時,霧正從山谷深處湧上來,一點一點,把那棵枯樹和那隻鳥都吞沒了。
那天晚上,父親難得地嚴肅。他坐在飯桌前,筷子擱在碗邊,用那種從不對孩子用的語氣說:「不要靠近那棵樹。那裡的時間不屬於我們。」
阿楠問:「為什麼?」
父親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望著窗外的霧,許久許久。
那時阿楠不懂。現在他懂了 ── 父親是在害怕。怕什麼呢?怕那隻鳥醒來?還是怕自己從來沒有真正醒過?
三
十六歲那年春天,阿楠第二次靠近那棵樹。
那時他已經上高一了,心裡裝滿了離開的念頭。他想去城市,想去看海,想去所有牧場以外的遠方。每天放學回來,他把書包往床上一扔,就騎上腳踏車,沿著山路一直騎,騎到天黑才回家。
那天他騎得特別遠。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到了那棵枯樹下。
樹還是那棵樹,鳥還是那隻鳥。八年過去了,牠彷彿從未移動過 ──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沉睡。只是羽毛似乎更灰了,灰得幾乎與霧融為一體。
阿楠停下車,站在樹下,抬頭望著牠。
「你到底在等什麼?」他大聲問。
山谷沒有回答。但風忽然停了,霧也不再流動,整個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阿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和那種來自地底的聲音漸漸重合。
這時候,他看見霧裡走出一個人。
是個女人,穿著舊式的白裙子,裙擺拖在地上,沾滿了泥。她的頭髮很長,披散在肩上,臉很白,白得像從沒曬過太陽。她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但眼睛裡有一種很老的東西,像是看過太多時間無聲流逝。
「你來了。」她說。
阿楠退後一步。「妳是誰?」
「我是牠的守夜人。」女人抬頭望著樹上的大鳥:「已經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裡來,只記得要等。」
「等什麼?」
「等牠醒來。」女人轉頭看他,嘴角微微牽動,像是想笑,卻忘了怎麼笑:「也等人來接替我。」
阿楠的心猛地一跳。他忽然想起來 ── 小時候,父親說過一個故事。說從前從前,有個年輕人愛上了山裡的神明,神明睡著了,年輕人就守在她身邊,一年,十年,一百年,最後變成了樹,變成了石頭,變成了山的一部分。
他以為那只是故事。
「妳想要我……」他的聲音發抖:「接替妳嗎?」
女人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氣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了無數個夢,才到達這裡。
「你還不行,」她說:「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等你知道了,再來吧!」
說完,她的身影漸漸淡去,融進霧裡。霧也開始流動,風也開始吹,世界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阿楠愣在原地,許久許久。等他回過神來,天色已經暗了。他騎上腳踏車,飛也似的逃下山去。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一棵樹,站在山頂上,永遠不能動,永遠不能離開。那隻鳥蹲在他枝椏間,沉沉地睡著。而那個穿白裙的女人站在遠處的霧裡,靜靜地望著他。
醒來時,枕頭溼了一片。
四
二十八歲那年,阿楠從城市回來奔喪。
父親死了。死在牧場後面的小山坡上,被人發現時,臉朝著那棵枯樹的方向,眼睛睜得很大。
阿楠跪在靈前,看著父親的遺照。照片裡的父親比他記憶中年輕得多,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對這個世界還有期待。那是什麼時候拍的呢?大概是他出生前吧!後來父親就再也沒有那樣爽朗的笑過了。
喪事辦完後,母親對他說:「去山上看看吧!你爸這幾年,常往那棵樹下跑。」
阿楠去了。
山路比記憶中陡得多,霧比記憶中濃得多。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開始懷疑自己迷了路,才終於看見那棵枯樹。
樹還在,鳥還在。只是樹好像更枯了,鳥好像更灰了。牠們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靜靜地待在那裡,等著誰來。
阿楠站在樹下,抬頭望著鳥。他想起十年前那個穿白裙的女人,想起她說的話:「你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現在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嗎?
他想要城市裡的燈光,他得到了。他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他得到了。他想要賺很多錢,讓所有人都看得起他,他也差一點就得到了。可是為什麼,站在這棵樹下,他仍然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霧裡又浮出那個身影。
女人還是穿著那件白裙子,只是裙子更舊了,下擺的泥漬更深了。她的臉上多了幾道細紋,眼角也垂了下來,但眼神依然那麼深,那麼遠。
「你來了。」她說。和十年前一模一樣的聲音。
「我父親……」阿楠開口,卻不知道該問什麼。
「他來過。」女人輕輕點頭:「很多次。最後那一次,他在樹下坐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對我說:『告訴阿楠,我不怪他。』」
阿楠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他想起這些年寫回家的信,越來越短、越來越少。想起父親生日那天,他在城裡忙著應酬,連一通電話都沒有打。想起最後一次見到父親,是在三年前的過年,父親的頭髮白了大半,卻還是笑著對他說:「沒關係,你在外面好好闖,家裡不用擔心。」
「他還說了什麼?」阿楠啞聲問。
「他說,他年輕的時候,也在這棵樹下站過。」女人的目光望向遠方,像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他也見過我。我問他要不要留下來,他說不,他有牧場要管,有妻子要照顧,有孩子要養。他說,等老了再說。」
「然後呢?」
「然後他就老了。」女人輕輕嘆息:「他老了,來了,坐在樹下,坐了很久。最後他說:『太晚了。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我只知道,我錯過了什麼。』」
阿楠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他跪在樹下,像父親生前那樣,跪了許久許久。他想對父親說些什麼,但父親已經聽不到了。他想對這個女人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站起身,望著樹上的鳥。牠的眼睛依然緊閉,胸口依然微微起伏。阿楠忽然有種衝動,想爬上樹去,把牠搖醒。他想問牠:你到底在等什麼?你知道有人在等你醒來嗎?你知道等你醒來的人,等得有多苦嗎?
但他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霧把他包圍。
「你要留下來嗎?」女人問。
阿楠搖搖頭:「我還不能。城裡還有事情沒處理完。」
「那就去吧!」女人說:「等你處理完了,再來。」
阿楠轉身下山。走了幾步,他又回頭,霧裡那棵枯樹的影子已經很模糊了,像是隨時會被吞沒。
「妳呢?」他大聲問:「妳還要等多久?」
女人的聲音從霧裡傳來,很輕,很遠:「等到有人來接替我。」
五
四十八歲那年,阿楠第三次站在那棵樹下。
這二十年,他經歷了太多。生意失敗,婚姻破裂,朋友離散。他曾經以為自己能在城市裡紮下根來,結果發現自己只是一片落葉,被風吹到哪裡,就在哪裡腐朽。
他沒有結婚,沒有孩子,沒有什麼值得向人提起的成就。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想起那棵樹,那隻鳥,那個穿白裙的女人。他想:也許那時候留下來,才是對的。
可是時間不會倒流。錯過的,就是錯過了。
現在他五十三歲了,這次上山,他花了整整一天。腿腳不如從前利索了,膝蓋會痛,心臟會喘。霧還是那麼濃,路還是那麼陡,他好幾次想放棄,好幾次想轉身下山 ── 但他還是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到了。
樹還在。鳥還在。一切都像他第一次來時那樣,彷彿這四十年,只是他做的一場長長的夢。
霧裡浮出那個身影。
阿楠看著她,忽然笑了。她也老了。裙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頭髮也不再烏黑,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縱橫交錯。只有眼睛還是那麼深,那麼遠,像是看過了無數個日出日落,卻依然在等待。
「你來了。」她說。聲音比從前更輕,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我來了。」阿楠說。
他們沉默了很久。風在山谷裡流轉,霧在樹間繚繞,那隻鳥在頭頂沉沉地睡著。阿楠忽然覺得,這一刻,時間是靜止的。或者說,時間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霧,只有樹,只有那隻永遠沉睡的鳥,和兩個等待的人。
「這幾十年,妳是怎麼過的?」阿楠問。
女人想了想,搖搖頭。「我不記得了。時間在這裡,和外面不一樣。有時候我覺得只是一瞬間,有時候又覺得過了幾百年。我只記得要等。等牠醒來。等人來。」
「如果一直沒有人來呢?」
「那就一直等下去。」
阿楠望著她,心裡湧起一種很深的悲哀。不是為自己,是為她。一個人,要有多孤獨,才能這樣等待?要有多堅定,才能這樣守候?
「我想留下來。」他忽然說。
女人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是驚訝嗎?還是欣慰?阿楠看不出來。
「你確定嗎?」她問:「留下來,就不能走了。你要永遠站在這裡,看著時間流過,看著外面的一切老去。你要聽著那隻鳥的心跳,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牠醒來 ── 或者永遠不醒。」
阿楠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父親。想起父親臨終前,睜大眼睛望著這棵樹的方向。想起父親年輕的時候,也曾站在這裡,被問過同樣的問題。那時父親選擇了離開,選擇了牧場,選擇了妻子和孩子。他後悔嗎?也許吧?但至少,他活過。愛過。被需要過。
阿楠呢?他活了五十三歲,一事無成。沒有真正愛過誰,也沒有被誰真正需要過。他就像那隻睡鳥,一直睡著,從未真正醒過。
「我確定。」他說。
女人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笑。笑起來的時候,她的臉忽然年輕了許多,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她還是那個愛上山裡神明的年輕女子。
「謝謝你。」她說。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變化。從腳開始,一點一點,變成灰白色的木質,變成枝椏,變成樹根。她的頭髮變成了樹葉,她的裙子變成了樹皮,她的眼睛變成了兩顆淺淺的樹瘤,永遠望著樹上那隻沉睡的鳥。
阿楠站在她原來站的地方。不,現在是他站的地方了。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腳已經開始生根,一點一點,扎進泥土裡。
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一個應該很早很早以前就問的問題。
「妳叫什麼名字?」他問。
但那棵新生的樹已經不會回答了。只有風吹過樹梢,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像是夢囈,又像是回答。
六
後來的事,是村裡人說的。
他們說,那一年,山上的霧特別濃。濃得看不見路,看不見樹,看不見自己的手。他們說,霧裡傳來過一陣很輕很輕的笑聲,然後是長長的寂靜。
他們說,那個從城裡回來的老頭子,有一天上山之後,就再也沒有下來。有人去找過,但霧太濃了,走了沒多遠就回頭了。
他們說,後來霧散了,山上多了一棵樹。那棵樹長得很快,沒幾年就高過所有其他的樹。樹頂上,有一隻很大的鳥,一直在睡覺。
他們說,有時候夜裡,會聽見樹下有人說話。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在問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你來了。」
「你太早了。」
「你太晚了。」
「謝謝你。」
村裡的孩子們傳著一個歌謠:
睡鳥睡,睡鳥睡,
夢裡過了幾千歲。
守夜人,守夜人,
站在樹下等誰歸。
少年來,青年來,
中年白了頭發灰。
等到鳥兒睜開眼,
守夜人已化成灰。
沒有人知道這歌謠是從哪裡來的。也許是從前的人傳下來的,也許是山裡的霧飄進夢裡,教給孩子的。
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偶爾會坐在院子裡,望著山的方向發呆。有人問她,您兒子呢?她就會說:出遠門了,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再問她去哪裡了,她就搖搖頭,繼續剝豆莢,嘴裡唸唸有詞:
「睡鳥……睡鳥要醒了……」
七
很多很多年後。
山還是那座山,霧還是那片霧。只是牧場早就廢棄了,房子也塌了,曾經有人住過的痕跡,漸漸被草木吞沒。
那棵樹還在。比從前更高、更粗,枝葉更茂密。樹頂上,那隻鳥還在沉睡。牠的羽毛已經完全灰白了,像是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但牠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極緩、極慢,像是冬天的小溪,幾乎看不見流動,卻沒有完全凍結。
樹下,有兩道腳印,始終新鮮。
一道深一些,一道淺一些。一道是很多很多年前那個穿白裙的女人留下的,一道是後來那個叫阿楠的男人留下的。每天清晨,霧起的時候,腳印就會出現,沿著樹根繞一圈,然後消失在山路的盡頭。彷彿有人還在走,還在等待,還在守候。
有一天夜裡,山谷裡忽然響起了極輕極輕的拍翅聲。
很輕、很輕。像是夢在翻身。
那隻鳥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一條細縫。裡頭閃過一瞬間的金光。那光照在樹下的兩道腳印上,照在阿楠和那個不知名的女人站過的地方。
然後,又閉上了。
霧越來越濃。越來越濃。濃得把整個山谷都淹沒了。濃得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哪裡是夢,哪裡是醒。
只有那拍翅聲,還在輕輕地響著。
咚、咚、咚。
像是心跳。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山谷深處擂鼓。
像是有人,終於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