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歪打正著,東方女導擴展西方正典之自然意識
由知名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哈姆奈特》,導演趙婷十分誠實,自謙和文豪莎士比亞不熟,坦承製片找她時,她「小說還沒讀過」,拍片到最後階段,表明「不是很懂」電影中出現莎劇古英文台詞。
然而,趙婷導演的莎士比亞電影,卻以一種二十一世紀表現的自然生態關照,共振文藝復興時期莎劇之生命未知神秘,東方導演更大膽嘗試以鮮活的即興表演,簡直是歪打正著,讓看似象牙塔咬文嚼字的高蹈莎劇,復原其庶民語言魅力,煥發由底層向上之原初活力。自然,不是主義
以「自然主義」來理解《哈姆奈特》從小說到電影中,從頭到尾、無所不在、核心表達的自然意識,甚至可說不是很恰當。
當然,電影繼承小說原始設定,將數百年被醜化的莎士比亞原配,從不識字、不解風情的魯莽村姑,平反成由森林撫養長大、兼具野性與靈性的女巫,其調配的草藥可以療傷,她觸碰他人手掌,可以預知未來,她堅持返回原始深林,自然生產。一時感覺,似乎是新世紀的環保人士,跨越時空到伊麗莎白時代之古英國。

然而,這些看似新潮的環境意識,看似遠古的女巫形象,不管於小說還是於電影,甚至在莎士比亞的戲劇中,往往只是點到為止,絕非重點,其共振之藝術領悟,更在於「不語怪力亂神」,更在於人與環境之生存關係。與其超自然之奇幻魔法,他們更專注於,呼吸之間,人與自然無時無刻之意識、無意識連結。
這些作品中的「自然」,並非「自然主義」所要追求之理性知識,甚至也不是一種藝術風格。
趙婷拍攝的《哈姆奈特》,最耐人尋味的地方,在於其自然意識,並非表面的鍊金草藥、森林生產,而在於生活即興的每一次呼吸之間,每一時刻與環境,能夠產生之鮮活感悟。
這位東方女導之魅力,似在於能夠創造、見證、珍惜當下的即興感悟,在宛如沒有故事的生活情境,看見生存與命運。
生活感知,活在裡面,死在其中,自然,在呼吸之間。
自然,不是主義。
從小說到電影,共振戲劇之自然靈魂連結
趙婷版本的《哈姆奈特》,以柴米油鹽醬醋茶、即時生活鮮活感悟,沒想到竟能碰撞莎劇看似拗口難解之菁英語言,還原後者之創始常民靈魂、當代自然精神。
我們很多人,像趙婷一樣,接觸到莎劇語言,即是頭痛之開始。
莎士比亞之古英文,像是深陷於學術象牙塔之迷宮,宛如天書、咬文嚼字之難搞,尤其很多學生莎劇,以一種虔誠之信仰,畢恭畢敬一字一字搬演莎劇拗口台詞,讓人不僅文字迷惑,於劇場也充滿人生問號。

然而看看當今英國皇家莎劇團演出,或可豁然開朗。莎士比亞戲劇之內建效果,宛如四百年前的八點檔,給所有人娛樂的網飛Netflix影集,流暢生動,沒有一秒冷場。能將死去的學術考據古文,還原成日常生活話語,目的明確 - 讓所有任何人,都可無障礙秒懂。
莎劇四百多年之核心效果,或許在於,不管是販夫走卒、不識字之最底層,還是王公貴族、菁英最頂層,如女王本人,都能成為莎劇忠實粉絲。
就像電影中最後還原的莎士比亞環球劇場,底層庶民買站票,站在露天戲台之前,王宮貴族坐在環場豪華包廂,那時於城市邊緣的賣座劇場,或像我們今天的大眾電影院。
簡直是種意外,電光火石,趙婷《哈姆奈特》之即興鮮活話語,不僅共振了莎劇原始設定,給所有階層的生活語言,東方女導之自然意識,更共鳴了莎士比亞的核心天問:戲劇效果,展現生死如何不可知。
電影最後,走入環球劇場的舞台深處。那不是藝術超越了一切,化解了一切。
而是四百年來到今天,莎士比亞以他的劇場,和我們一起探索,什麼是生命與死亡的交界。
人啊沒有什麼會消逝,
形體經由海水轉化,
變成什麼奇異又豐盛的東西。
莎士比亞遺作,《暴風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