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家」,是人生的起點,但每個人對家的記憶及想像往往不盡相同。
父母作為人生最初的導師,他們所傳授、印記在我們內心的,可能是未來航行茫茫人海時的指引,也可能是失靈的羅盤,讓人一步步朝地獄的涯岸靠近。誠如《安娜‧卡列尼娜》開場白說的:「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則各有各的不幸。」電影《雙囍》藉由主角高庭生的視角,帶著我們像跳房子般,跳轉於他的童年往事與結婚當天現場,一面不經意地透露他那如影隨形的過去,一面努力按表抄課,期盼能朝幸福邁進,交織譜寫出一幕幕既溫馨又搞笑、既荒誕又讓人潸然淚下的場景。
不過,這齣「高庭生」的故事,由於散發出濃厚的臺灣華人傳統氛圍,而讓深受這項傳統影響--或者說荼毒也不為過--的你我非常容易產生共鳴,與戲中的庭生同悲同喜,只差沒走進現場,拍拍他的肩膀說:「我懂你」。
其實,光看高庭生的人設,很難說他是不幸的:作為圓山飯店的主廚,又深得同事與部屬的推崇、信賴,可說是功成名就;父親是牙醫,父執輩也都是牙醫界的佼佼者,可謂家底深厚,家境小康;而母親雖然從小與父親離異,但如今是叱吒商場的女強人,政商名流都要賣她三分薄面,當兒子的自然也會沾不少光;在他身邊,更有婚顧小芮、好兄弟大蔡等知己至交,幫他遮風擋雨、前後關照。怎麼看,都更像人生勝利組吧?
然而,即使是再風光體面的人,也有他的陳年傷疤,也有必須與之和解的對象,以及委曲求全的時刻。
一天,也可能是一輩子
看電影時,我總是一再想起英國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戴洛維夫人》(Mrs. Dalloway),以及愛爾蘭作家喬伊斯(James Augustine Aloysius Joyce)的《尤里西斯》(Ulysses)。這兩部作品,都將故事的時間鎖定在「一天」,但主角的意識卻起伏流轉,彷彿在短短的一天,回顧、經歷了漫長的一生。
導演許承傑刻意將整部電影發生的事,壓縮在一天內完結,使得整體的敘述節奏相當緊湊,甚至會促使身為觀眾的我們,在某些片段,會跟著螢幕裡的演員一起忐忑不安、手心冒汗。比如說,文定敬酒時趕忙上網搜尋祝賀語,或是當父親高盛宏看到新人影片裡的結婚登記申請書上,出現前妻白雁心的名字剎那,鏡頭也帶到高庭生想辯解卻說不出話,只能將紅酒一口乾盡的窘迫舉動。
短短一天所發生的事情,密度如此之高,壓力如此之大,帶給當事人的疲憊感之沉重也可想而知。也正因為如此,高庭生才會跑進廁所,想要抽一根菸紓壓;吳黛玲才會氣他一直心不在焉,才會提醒他要「live in the moment」。這份提醒,不僅是希望庭生活在當下,更是期盼庭生能享受今晚朝著幸福邁進的過程,沐浴在對彼此的愛意與扶持當中。
所以,那一天當中,庭生真正能釋放自己、沉靜下來的片刻,都是跟吳黛玲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像是回到老家,或是在進場前的相互凝望,以及最後在密道中相互擁抱。而這份堅定的感情,並非是前世注定,而是源自「墨魚麵」的千里緣牽,一個來自香港、半夜堅持想吃墨魚麵的女子,與一個曾經被墨魚麵所拯救、排除萬難要滿足顧客願望的主廚,兩人一拍即合。
有人以為,吳黛玲就像當初給小高庭生墨魚麵的空姐的替身,是將他從悲苦失望中拯救出來的救生員。然而,我反而認為,比起最初以姊姊、大人姿態,對小庭生抱以同情、施予幫助的空姐,吳黛玲所扮演的腳色,是與成年的庭生攜手並肩,挺過人生風風雨雨,甘苦與共的同行者。空姐是啟蒙者,而黛玲卻是共同開創人生的伴侶,是協助庭生除魅過去,合力推開通往未來幸福大門的那雙手。
人物的塑造與除魅
不過,必須誠實地說,為了在一天之內,搬演完庭生的傷痛始末、揭開傷疤、崩潰逃避,繼而面對、和解,下定開創嶄新命運的決心的整個歷程,情節有相當程度地簡省及理想化;在人物的刻畫上,也僅能透過事件的堆疊、言行舉止的細節展現,讓觀眾經由心領神會的腦補,大略知曉他們──如庭生與黛玲、岳父老吳、庭生的父母及親人、小芮和大蔡──的基本性格與偏好。
例如庭生從小在愛的匱乏,以及父親的高壓細節與母親的率性妄為夾擊下,養成了容易追求完美又焦慮不安,自我壓抑且習慣討好他人的個性;吳黛玲在充滿愛的環境下成長,在母親過世後,依然有父親與乾媽的疼愛,所以能自然率真地表現自我。這樣的人物設定,既有如中華文化中陰陽的相對互生,又能藉由他們的互動,形成戲劇的張力。
又比如父親高盛宏,他與親友被安排在「松柏廳」,松柏在傳統文化中帶有長壽、尊貴的意涵,也被用來代指父親或男性長輩;而他不准小庭生吃墨魚麵等會弄髒牙齒的東西,訂下時常清潔牙齒的家規,堅持要用相同的24瓶酒來對應24節氣,即使將婚禮致詞背下來了還是要帶著小抄才安心,也折映出庭生的細節控與完美主義的由來。
而母親白雁心的自由奔放,是小庭生所嚮往、依戀的,但和吳黛玲帶著體貼他人情意的做自己不同,她更多的是自我中心,因此她會為了自己的夢想、事業或是自我滿足而割捨家庭、送走小孩、強行要求飯店恢復香檳塔、要求黛玲接受她精心準備的項鍊;而她被安頓在「崑崙廳」,則影射「西王母」,不僅代表她為人母的身分,更重要的是,西王母可是蟠桃宴的主辦人,天生的派對咖。
然而,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當小芮近距離觀察白雁心與高庭生的互動,了解構成她個性的核心後,就從原本興沖沖想得到她簽名的小粉絲,變得只想保持距離、不再以她為偶像。畢竟作為婚顧的她,夢想是讓別人幸福,而白雁心以自己為中心的愛與幸福,卻是必須犧牲他人換來的。
所以,這部戲裡被除魅,有所轉變的人,不僅僅是庭生,還有小芮,以及迷信地計較吉時良辰、好命婆由誰當,固執地打越洋電話向黃老師求救的老吳。當婚禮的流程被庭生的崩潰打亂,良辰吉時全部亂了套,老吳卻只關心自己的女婿與女兒的心情。因為在那個當下,能決定未來幸不幸福的已不再是虛無飄渺的時辰之力,而是當事人的心。
想得到救贖,就要先破壞
在高庭生屈從、無奈的一生中,關鍵的「轉捩點」,正是婚禮當天。熟悉的圓山,是他童年時,母親選擇將他拋下、追逐成功的場所;彼此拉扯的父母,以及徬徨焦慮的心,更進一步點燃了他回顧人生的引線,進而引爆沉積多年的傷痛與不滿,讓他藉著激動的情緒,對母親火力全開地抱怨,在掏心掏肺之餘也重新梳理整頓那些深深掩埋的沉痾、舊傷,勇敢面對自己的家已然破碎、崩解的事實;並坦然接受這一切,意識到未來的人生,必須由自己和老婆吳黛玲,以及她腹中的小孩一同創造;而不是活在過去的傷痛裡,像個小孩哭哭啼啼不願承認,在父母的拔河角力中撕裂自我。
電影後半,庭生撞碎了華麗、脆弱,象徵晶瑩圓滿的香檳塔,同時也撞碎了極力維護的和平假象;而當他為了追逐童年的自己,滑下圓山大飯店密道裡的溜滑梯,夢回童年的家時,墨魚麵中的烏賊,一改快樂歡欣的象徵,變成捅破老家天花板的大傢伙,並狠狠甩了他一記耳光。
那一巴掌是為了喚醒庭生覺知、正視家庭已然破碎、不復圓滿的真相,不要再勉強自己追尋不可能實現的幻夢,並且打跑他長久深埋於心的缺憾、自卑、痛苦、難過,期盼他能鼓起勇氣告別過去、揮別恐懼,相信自己與妻子會不同於父母,能夠共組完整、圓滿的家庭。
而達摩木像的毀棄,也是同樣的道理。
庭生初次帶吳黛玲回到老家時說,達摩木像是陪伴他在客廳呆坐、等電話的夥伴,也是他老家唯一留下來的東西。其實,達摩木像就暗喻了庭生想像裡,那個依然如初、堅實的家,所以它一直留在原地,也意謂著庭生將自己禁錮在往日。而要讓高庭生真正鼓起勇氣,破開自我編織、捆縛自己的繭,首先要消除的就是這個心靈意象。
因此一陣天搖地動之後,原本緊緊抓牢的木像從高庭生的手中脫逸而出,轟得墜落地面,支離成碎塊。正如侯文詠的經典名句:「幻滅是成長的開始。」唯有庭生坦然接受自己的家分崩離析,父母都各自組成家庭的事實,才能放下種種的執著與念想,拋卻前塵種種,繼續走向下一個階段。
所以,達摩木像必須毀棄,無論它乘載了多麼深的感情及記憶,都不是能帶到未來的物事。也惟有經由達摩木像的裂解,庭生才能跨越蒙蔽自我的迷障,回想起那天去遊樂園玩的夜裡,父母將睡著的他安頓在床上,和平地交流起離婚這件事對自己的影響,並且篤定他一定能接受並撐過這個艱難的人生關卡。
幸福很重要,還請輕盈善待
常言道,結婚是人生大事。人們也常對自己的伴侶、子女、父母說,你們很重要;在《雙囍》裡,我們也會時不時聽到,這個很重要、那個很重要,彷彿每個人肩上都有千斤重擔,舉步維艱。因此,即使電影的節奏很快速,也有讓人會心微笑、爆笑的橋段,但隱約有種揮之不去的沉重感,卻又令人說不出所以然。
其實,這份沉重的由來,是觀看電影的我們對庭生的逐步理解、同情與帶入,所深深體會的生命重量,悲傷的重量。
我們生活的世界有太多沉重,影視娛樂的奧妙之處,就是透過奇想與流暢的敘述,為讀者減重,讓靈魂變得輕盈,能夠如天馬翱翔於空。就如同Red Bull的廣告詞:「給你一對翅膀。」
而《雙囍》先是慢慢疊加觀眾心中的情感砝碼,但在電影末段,則經由穿越密道溜滑梯,讓庭生經歷一段超現實的夢境,回顧深埋於心的記憶,進而得以釋放負荷,展翅飛離那個長久禁錮心靈的「家」。這段由重轉輕的描寫,實際上也刺激我們反思,要如何減輕那些一路上走來,背負的身心重擔?
比起《孤味》以家庭和解為核心,《雙囍》將更多的關注與力氣放在高庭生與自我的和解,放下對過往的執著,正視自己想要什麼?自己的幸福何在?如何才能讓自己與身邊的人幸福這些大哉問。而這,正是我們都需要捫心自問的。畢竟,要讓別人幸福,得先打從心裡感受自己的幸福;要邁向未來,就得先看見自己腳下要走的路。
然而,在婚禮的過程裡,庭生懷揣的不是修成正果的欣喜,而是叮囑自己不要犯錯,讓婚宴圓滿落幕、完美收場,希望爸爸開心、媽媽滿意;看見的不是近在身邊、凝望著他的妻子吳黛玲,以及將要一同展望的未來,而是以內在兒童示現的昔日失落、悲傷時刻。
所以妻子才會不滿地質問他,為什麼不開心?這句話揭穿了高庭生強顏歡笑的皮相底下,那顆窘迫局促、不安煩躁的心,同時也鑿開高庭生緊繃硬撐的心之大壩,讓他潰堤,才會在與母親合唱完〈玫瑰人生〉後,宣洩出自己的苦,推倒香檳塔,破門而出。
在一百秒的一鏡到底中,劉冠庭充分展現雙金影帝的演技。歌聲由微弱、穩定,逐漸高亢、充滿情緒張力,到最後的「只要你 將該我的還給我/我也以 最熾熱的還給你/此情不渝」,庭生不僅淚流滿面、嘶吼沙啞地唱出心聲,也唱出對母親的告白與控訴。對他而言,母親是他最重要、最愛的人,而他殷殷期盼的,只是母親能回以對子女應有的關懷與愛,可惜的是,這份熾熱的愛所獲得的,僅僅是口頭上的搪塞。
這也是為什麼,童年的高庭生罕有歡笑,反倒充斥著悲苦(開場飛機上)、失望(接完母親電話,知道母親無法前來接他)、哭泣(圓山飯店階梯)……而我們這群旁觀者,則陪著他在一天之間,耗盡全力來治癒童年的創傷,理解到自己才是人生的主宰,同時認清、掌握所屬的責任與價值,釋放那些讓人沉重得喘不過氣的執念,進一步開闢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找到真實的幸福。
然後,隨著電影落幕,在9m88〈輕輕放下〉的陪伴下,我們走出戲院,也要走進人生,成為主角,用盡全力來療癒自己,與身邊重要的人,共走一段幸福的紅毯。

雙囍電影海報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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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囍》:一夜長大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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