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有一個國家叫做「好孩子王國」。
顧名思義，那裡的孩子全部都是好孩子。早上六點準時起床，吃飯不掉飯粒，說話不頂嘴，走路不踢石頭，作業永遠按時交，且寫得整整齊齊。
這樣的好孩子，大人們非常滿意。
老師們非常滿意。
國王尤其滿意，他常常站在王宮陽台上，滿臉自傲地說：
「好孩子是國家的根本。」
這句話被刻在城門上，被寫在課本裡，甚至被印在餅乾盒上。
然而，好孩子王國有一個問題。
那就是 ── 壞孩子。
壞孩子當然也是孩子，但壞孩子在這個王國裡，是不太受待見的。
如果有孩子不小心變成壞孩子，就會被送到城外的一座山上。
那座山叫「放牛山」，因為早年人們總在那裏放牛吃草，如今工業時代，不用牛耕作，所以那裏如今沒有牛了，只剩一些壞孩子。
壞孩子們要在放牛山深刻的反省，直到重新變成好孩子。
放牛山很荒涼，沒有學校、沒有鐘聲，只有一座舊舊的木屋。
這一年夏天，山上住著五個壞孩子。
第一個叫阿亂，他喜歡亂亂跑，一刻也閒不下來。
第二個叫小折，她一緊張就會把鉛筆折成兩半。
第三個叫黑石，他喜歡把石頭踢進河裡。
第四個叫阿孝，他老是在課堂上笑出聲。
第五個叫丸子，她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她喜歡會問：「為什麼？」
老師說：「這樣做就對了。」
丸子問：「為什麼？」
老師說：「因為這是規定。」
丸子問：「為什麼？」
最後老師受不了，只好把她送來放牛山。
五個壞孩子住在木屋裡。
第一天，大家很安靜。
第二天，也很安靜。
第三天，阿亂忽然說：「好無聊！」他不是乖乖地說，是一邊跑一邊說。
黑石踢了一顆石頭，石頭滾下山。
大家一起看著它滾，滾很久、很久，然後不見。
「再踢一顆。」小折說。
黑石又踢。石頭又滾。滾很久、很久，然後不見。
「哈哈！好像挺好玩的。」阿孝說。
於是他們開始踢石頭。
一顆。
兩顆。
三顆。
整座山慢慢響起石頭滾動的聲音。
咚！咚！咚！咚！
像一種奇怪的音樂。
阿孝大聲笑了：「這比上課有趣多了，哈哈哈！」
丸子坐在石頭上，看著大家：「我們為什麼要反省？」
大家停下來。
「因為我們是壞孩子。」小折說。
「為什麼壞孩子要反省？」丸子又問。
「因為……壞？」
丸子皺眉。
阿亂說：「可是踢石頭很快樂。」
黑石點頭。
「折鉛筆也很快樂。」小折說。
「到處亂跑也很快樂。」阿亂說。
阿孝想了一下。
「想笑就笑，也很快樂。」
大家沉默了一下。
然後一起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木屋裡開會。
阿亂說：「既然我們都是壞孩子。」
黑石說：「那我們乾脆不要反省好了。」
丸子問：「那要做什麼呢？總不能一直踢石頭吧？」
小折突然折斷一支鉛筆，眼睛亮了起來！
大家都看向她。
阿亂說：「說得好好的，妳在激動什麼？」
小折說：「我有個好主意！」
阿孝說：「快說！快說！」
小折說：「我們來成立一個集團。」
大家全都愣住。
「壞孩子集團？」
小折頻頻點頭：「嗯！嗯！」
阿亂說：「聽起來好像幫派。」
阿孝附和：「嗯！像大反派。」
小折當場萎了，頭垂下來。
丸子想了想，說道：「叫壞孩子共和國，怎樣？」
「壞孩子共和國？」
阿孝拍手：「哈！好耶！這名字真拉風！」
阿亂也跳起來：「對呀！對呀！好名字！」
於是，放牛山上誕生了一個新的國家。
第一條法律：「想笑就笑。」
第二條法律：「想問就問。」
第三條法律：「想跑就跑。」
第四條法律：「想踢石頭就踢石頭。」
第五條法律：「法律可以更改。」
大家都覺得很好。
於是壞孩子共和國開始運作起來。
阿亂負責到處跑，他每天都到處宣傳共和國的理念。
黑石負責石頭，他研究怎麼興建一條石子路，讓更多壞孩子上山來。
小折負責修東西，她把木屋裡所有壞掉的東西拆開重組。
阿孝負責思考，他除了愛笑，其實智商高得嚇人。
丸子負責問問題，她每天問一堆問題。
例如：
「要怎樣才能擴大共和國的規模？」
「為什麼好孩子一定會贏？」
「為什麼壞孩子一定會輸？」
有一天，山下的國王聽說了一件奇怪的事。
放牛山上每天都很吵。笑聲、石頭聲，還有很多問問題的聲音。
國王派士兵去看。
士兵回來報告：「那些壞孩子沒有在深刻反省。」
國王大怒：「那他們在做什麼？」
士兵想了想：「他們……好像在生活。」
國王愣住：「生活？」
「是的。」
國王覺得非常奇怪，因為在好孩子王國裡，生活通常是照著規定進行。可那些壞孩子根本不守規矩，卻活得很熱鬧，這太不正常了！
但國王日理萬機，很快就把這是擺過一邊，畢竟壞孩子的事，是小事，讓其他人操心就好。
過了一陣子，山下開始發生奇怪的事。
有些小孩子開始偷偷跑到放牛山，有的只是來看看，有的卻留了下來。
慢慢地，壞孩子共和國擴大了。
有愛畫畫的孩子、有愛唱歌的孩子、有愛跳舞的孩子、有愛做奇怪實驗的孩子。
各式各樣古古怪怪、被排斥、被輕視的孩子，全都悄悄的跑來放牛山。
木屋逐漸不夠住了，於是他們開始蓋新的屋子。
去山裡砍木頭，去溪裡撿石頭。
用亂七八糟的東西，大家一起興建自己的屋子。
山上建起了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屋子。
某一天，丸子坐在山頂，看著遠方。
阿亂問：「妳在想什麼？」
丸子說：「我在想，好孩子王國會不會覺得我們很糟糕？」
阿亂想了一下：「可能吧？」
「但是我們建了很多房子呀！」一旁的黑石越說越小聲：「雖然都很奇葩就是了。」
「但很有趣呀！」小折說：「不是嗎？」
「對呀！對呀！」阿孝補充道：「來這裡的孩子都變得更快樂了呀！」
丸子又問：「那我們還是壞孩子嗎？」
阿亂又想了一下，然後笑了。
「誰知道呢？」
山風吹過來，遠處傳來石頭滾動的聲音，還有很多孩子的笑聲。
壞孩子共和國沒有國旗。
沒有國歌。
甚至沒有國王。
但每個人都有一點點不能規範的自由。
那種自由，像一顆石頭，從山頂踢下去。
滾很久。
滾很遠。
沒有誰知道它會停在哪裡。
也沒有誰急著讓它停下來。
【註】該圖片由Amore Seymour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