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羅姆瑟的一月,太陽不會升起。
不是「日落很早」,而是真的不會完全升起——天空在上午十點左右泛出一種曖昧的藍灰,像誰在厚厚的棉被裡點了一盞燈,透出來的光猶豫、稀薄,到了下午兩點又悄悄熄掉。剩下的時間,是漫長的夜。
我們在這樣的光線裡待了將近三週。起初有點慌,後來竟慢慢習慣——甚至覺得,極夜有一種奇異的誠實。它不假裝白晝,它就是黑暗,你只能在黑暗裡找自己的方向。
出發之前,我在申請書上寫了很多話。
說要「從亞洲觀點出發,分享臺灣在多元文化脈絡下發展 AI 應用的經驗」,說要「在國際場域提升臺灣青年的能見度」。那些句子我寫得很流暢,幾乎不需要停下來想——因為它們是那種讀起來正確、說起來有力的句子,適合放在摘要欄裡讓人點頭。
但我轉機慕尼黑、再往北飛的時候,窗外開始出現雪和雲的混合物,我突然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所謂的「臺灣觀點」。或者說,我有,但它是不是只存在於申請書裡,還不知道。
有些問題,只有在要開口的前一秒,才真的變得迫切。
研討會的海報場次,是一種奇特的人類活動。
幾十張海報掛在牆上,各自的作者站在旁邊,等待路過的人停下來。你可以走過去,問任何問題——哪怕是最基礎的,哪怕是剛學過就忘掉的那種。他們不會皺眉,只會把手指向圖表的某個位置,用耐心把事情解釋清楚,直到你真的懂了為止。
那種氛圍,讓我想到一個詞:慷慨。不是表演出來的客套,而是某種對知識本身的慷慨——你想知道,我就說。
有一位研究者在研究 counterfactual dataset,他說的一句話讓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帶有偏見的模型,可能在測試集上表現更好,因為它學到了現實世界的分布。但那不是我們想要的。我們要的是公平的模型,哪怕它現在表現比較差。」
我想到我們在臺灣做的那個計畫——用 AI 幫社工撰寫訪視紀錄,讓他們從繁瑣的行政工作裡解放出來,能把更多時間留給那些需要陪伴的家庭。如果模型在訓練時悄悄學進了偏見,那些偏見會流進文字,流進評估,流進一個家庭是否能獲得足夠照顧的判斷裡。受傷的不會是系統,是人。
效能和正確,是兩件事。這個道理我讀過,但在那個海報前,才真正壓進來。
我試著把這些說出去。
幾個場合,我開口介紹我們的計畫,說 LINE Bot,說 NLP,說社工的行政負擔,說弱勢家庭。對方聽懂了,眼神裡有興趣。然後問題來了:你們的訓練資料從哪裡來?有沒有個資問題?做過偏見稽核嗎?
我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大概只有兩秒,但我在裡面待了很久。那些問題我沒有完整的答案,我甚至沒有認真問過自己。我帶著一個故事去發聲,卻沒有把故事裡該有的細節準備好。
後來我想,那個停頓是這趟旅程給我最誠實的禮物之一。不是讓你噤聲的羞愧,而是讓你知道下次要帶著什麼來的羞愧——兩者的質地完全不同,但只有親身踩過才能分辨。
有一個晚上,我們去光害少的地方等極光。
天很黑,冷到嘴裡呼出的氣在睫毛上結成冰晶。極光沒有出現,但帶我們去的人開始講起 AI 在極光預測上的應用——機器學習估算 Kp 值,追蹤太陽風的變化,幫人預測今晚值不值得出門受凍。
我在黑暗裡忍不住笑了一下。連等極光這件事都可以是題目。
一位來自牛津的研究者說過:「生活裡的任何細小觀察,都值得細細研究。一切都有可能是題目。」我起先覺得這是場面話,但待的時間越長,越覺得是真的。峽灣的地質是題目,薩米族傳統放牧路線和風力發電場之間的衝突是題目,極夜對人體晝夜節律的影響是題目,甚至此刻我站在這裡等一道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光——也可以是題目。
那些薩米人的故事讓我想起臺灣原住民族。相距幾萬公里,語言不通,但爭取傳統領域、抵抗現代開發的姿態,竟像照著同一份手稿演出。困境的形狀,有時候比我們以為的更普遍。
旅程接近尾聲的幾天,我和不同的研究者聊起他們的日常生活。
他們和我想像的樣子不太一樣。那種對研究的熱愛不是說出來的,是洩露出來的——講到某個 insight 的眼神,講到自己的實驗室像說起一個小社群,聊著聊著就忘記時間的那種散漫。不像是為了薪水留在這裡的人。是真的喜歡才待著的。
我問自己:這是不是我想要成為的樣子?
我沒有立刻有答案。但我想,能夠認真問這個問題,比帶著確定的答案回家,更誠實也更有用。
回程的飛機在黎明時穿過雲層。
窗外忽然有光,真實的、能照亮東西的光。我才意識到,這三週我幾乎忘記了太陽長什麼樣子。
我沒有完美地「代表臺灣」在國際舞台上發聲。我問了太多基礎的問題,有幾次分享說到一半就被更好的問題截斷,有幾個想建立的連結來不及建立。那些申請書上漂亮的句子,有一些兌現了,有一些沒有。
但我知道一件在出發前不知道的事:所謂「臺灣觀點」,不是一個可以事先打包好帶著走的行囊。它是你在現場被追問、被打量、被搞懂的過程裡,一點一點才現形的東西。
極夜裡說話,其實沒有什麼燈光可以借。你只能先開口,然後讓眼睛慢慢適應黑暗。
#「iYouth voice」青年國際發聲及蹲點研習計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