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貞沒有美貞那種詩意的獨白,也沒有昌熙那種尼采式的自省。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渴望愛卻不斷碰壁的 40 歲女人。但也正因如此,她的掙扎反而最容易讓人共感。
如果昌熙是理智的牢騷,琦貞就是平凡的掙扎

廉家三姊弟裡,琦貞過得最像樣。
她有工作、有薪水、有朋友,喝起酒來也有幾分颯爽。從外面看,她就是那種「三十幾歲,還不錯」的女人。但編劇朴海英很清楚這樣的困境:一切都說得過去,偏偏就是沒有愛情。
這種苦惱很難開口說,因為說出來顯得小氣。
昌熙的痛是宏觀的,關於意義、關於平庸;美貞的痛是殘忍的,帶著具體的傷和具體的人。琦貞的痛是另一種:她的人生沒有缺口,卻有一道長年隱隱作痛的空洞,那個空洞的形狀,剛好是一個人的輪廓。

飾演她的演員李伊,現實中同樣住在京畿道,讀成均館大學時每天得在七點擠進地鐵趕九點的課。她說,十年來一直戴著各種面具在演藝圈穿梭,直到遇見琦貞,才終於拿掉藝名,找回了本名「金智賢」。
「10 年來,我一直扮演各種人來讓『李伊』被看見。拍完這部劇後,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臉。 海報上那張臉,是琦貞的臉,也是智賢的臉。」
朴海英讓琦貞具備了那種「在地鐵上、在路邊攤隨時都會遇見」的真實感,而李伊的詮釋讓這種真實再多了一層重量。
我得坦白:劇情前半段,我真的沒辦法喜歡她。
我是個面對別人的牢騷需要消耗很多心力。琦貞的煩躁是實體的,那種「隨便誰,讓我愛一次」的急迫,很像 threads 上發牢騷的單身人士,起初讓我很難進入她的狀態。
但隨著她的追求慢慢展開,我才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看錯了方向。
朴海英讓琦貞繼續煩躁、繼續喝酒、繼續為了「男人穿大衣好帥」這種事碎念,讓她把對愛情的渴望暴露在日光下,又讓她在暴露的過程中,慢慢照見自己究竟在渴望的是某種「自己還活著」的確認。
這或許才是這個角色真正有趣的地方。琦貞的故事不在於有沒有談成戀愛,要用另一個角度去看待:一個煩躁的、每天通勤四小時的京畿道女人,如何在慾望的拉扯與他人的目光之間,找回一個只屬於自己的位置。
那份對愛情義無反顧的追求,加上坦然面對自己脆弱與處境的姿態,說真的是我的好球帶(笑
有別於昌熙與接下來會寫到的美貞,這次的琦貞是三姊弟中最複雜的,用了三個哲學家去解析,但這樣的拆解,才會將一個角色分析得到位,因為正常的普通人不可能用簡單的一個心理學或哲學論點就能找到問題。
接下來,慢慢拆開她的台詞。那裡面藏著慾望的拉扯、他人的目光,還有一個女人重新定義自己的過程。
第壹章:慾望的擺鐘
「月薪進來那天,就一天」

琦貞在第一集就有一段台詞,第一次看的時候我只覺得好笑,第二次那種感覺,啊⋯⋯根本我啊。
「什麼叫命?媽媽說是心性。那心性是什麼?我心性好的時候有,很短暫、非常短暫地好過。月薪進來那天,就一天。那時候我也覺得自己還行。有錢心性就會好。『談戀愛會變善良』這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不管是錢還是男人,只要有點什麼,心性就會自動變好。可是我有錢嗎?有男人嗎?什麼都沒有,我哪來的力氣?心性怎麼可能好?」
月薪進來,心情好一天。錢花完了,回到原點。「就一天」三個字精準到很可怕。
大部分人聽到這段會笑著點頭,覺得「我也是」。但如果認真想想琦貞在說什麼,會發現她描述的是一件很殘酷的事:她的幸福根本不能稱之幸福,而是「痛苦暫停」。

哲學家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兩百年前就指出了這個機制:人生像一座擺鐘,永遠在「慾望的痛苦」與「滿足後的空虛」之間來回擺盪。你得不到的時候痛苦,得到了卻又空虛,然後新的慾望升起,你再次痛苦。許多現代心理學家也有類似的理論,像是跑步機效應。
拿一個簡單的比喻:渴望很久的包包,存錢買到的那天是最開心的,接下來頭兩週還會天天想帶出門,但三個月後,看它就跟換季買的 uniqlo 包沒兩樣了。
琦貞很透徹地看穿了這個機制,她明白自己的情緒被外在條件驅動,甚至知道這些條件是暫時的。但看穿不等於超脫。叔本華自己也承認:理性無法戰勝意志。你可以理解擺鐘的原理,但你無法用理解來阻止它擺盪。
這也許是為什麼琦貞明明什麼都懂,卻還是困在裡面。當然這裡頭還有一個更經典的傳統束縛,我們留到第三章解析。
「試探了又試探」
如果「月薪那天就一天」是擺鐘的節奏,那同樣在第一集的另一段獨白,就是擺鐘卡住不動的聲音:
「這些年為了不在人生留下污點,從一開始就在找能成為最後終點站的男人,試探了又試探⋯⋯結果走過的人生什麼都沒有,只剩下無聊的時間。現在,都到了最後關頭了,隨便誰,真的隨便誰,讓我愛一次吧。讓我主動出擊吧。」
這段話表面上在講愛情,骨子裡藏著雙重的困境。
她渴望愛情,這股渴望驅使她不斷尋找、評估、期待。但跟普通人一樣的恐懼同樣強烈,怕選錯、怕留下污點、怕對方不是「最後的終點站」。她把每一次可能的戀愛都當成終極審判,結果反而一次都沒有真正投入過。
叔本華有個關於刺蝟的寓言:冬天一群刺蝟想靠在一起取暖,但一靠近就被彼此的刺扎痛,於是退開;退開了又冷,於是再靠近。反反覆覆,最後找到一個「不太冷也不太痛」的距離。
琦貞的「試探了又試探」就是刺蝟的進退。不敢靠太近,又怕被刺。久而久之,停在了一個不冷不熱的距離上:不去愛,也就不會受傷;但不受傷,也就不會被填滿。
叔本華說擺鐘的兩端是「痛苦」與「空虛」,但其實還有比這兩者更可怕的第三種狀態:既不夠痛苦(因為還沒真的失去什麼),也不夠空虛(因為還有殘存的期待),你只是⋯⋯無聊。一種漫長的、沒有高潮也沒有低谷的無聊。
最殘酷的自覺,是那句「結果走過的人生什麼都沒有,只剩下無聊的時間」。琦貞走過的那些年,就停在擺鐘的正中間。不擺了,但也沒停。只是卡住了。
「我,就這樣凋零了嗎?」
「我以為老了能過得像《慾望城市》那樣時髦颯爽,沒想到每天把三四個小時丟在通勤路上,比首爾人老得更快。晚上腳底板像要裂開,肩膀像有人坐在上頭。地鐵車窗裡映出的臉,那個女人是誰?我⋯⋯就這樣凋零了嗎?在那之前,最後一次,隨便誰,讓我愛一次。隨便誰,就一次,讓我熱烈地愛一次。」

「我就這樣凋零了嗎?」
淺層來說是對青春流逝的感嘆,但細挖是對整個人生模式的終極恐懼:如果我一輩子都在擺盪,沒有真正得到過什麼,也沒有真正放下過什麼,那我的人生算什麼?
叔本華說過:最痛苦的不在於慾望得不到滿足,而是回頭發現整個人生都被慾望驅動,卻從來沒有真正「活過」。那是一連串的「等待」,等月薪、等愛情、等一個能讓你覺得「自己還行」的瞬間,等到最後,你發現你一直在等,而人生已經在等待中流掉了。
琦貞在地鐵車窗裡看見的那張臉,就是這種恐懼的具象化。她看的不是自己,是「一直在等待的自己」,她不認識那張臉,因為她從來沒好好看過那個「一直在等的人」。她只看過「在等什麼」,卻從來沒看過「在等的是誰」。
不走尋常套路
到這裡為止,琦貞的故事完全符合叔本華的悲觀劇本:人生就是受苦,慾望就是牢籠,擺鐘永遠不會停。
如果這是一部普通的韓劇,接下來的走向大概是兩種:要嘛讓琦貞「頓悟」,突然想通了不再執著愛情,轉而追求自我成長,那是叔本華式的解法,「否定意志」,不要再想要了,就不會再痛了;要嘛讓一個完美的男人適時出現,填滿她的空缺,從此幸福快樂,那是偶像劇的解法,也是最偷懶的解法。
但朴海英兩條路都沒走。
琦貞的選擇是:「隨便誰,讓我愛一次。」
她沒有放棄慾望,也沒有等待救贖。她是帶著全身的焦慮、全部的匱乏、全部對「可能又是一場空」的清醒認知,主動跳進去。
這是朴海英厲害的地方。她讓琦貞做了一個「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決定。回頭看會覺得以琦貞的個性,她確實會這樣做;但在我們看到之前,也不會猜到朴海英選了這條路。
讓她帶著不可能被滿足的自覺,依然選擇投入。
這比叔本華的「否定意志」更誠實。因為叔本華自己也承認,真正能做到否定意志的人少之又少,我們深問自己,許多時刻只是假裝放下,骨子裡還是在渴望。偶像劇的「完美男人從天而降」更不用說,那會把角色的困境處理得太偷懶,也太輕了。
朴海英沒有給琦貞一個像昌熙那樣哲學家的腦袋,也沒有給她一個童話般的運氣。她給了琦貞一樣更難描述的狀態:一個普通人在看清現實之後,依然選擇行動的勇氣。
琦貞這樣大辣辣的女孩至少不假裝,把自己的渴望攤在陽光下,直接了當地說我就是想要,我就是缺,怎樣?
好的編劇讓你追下去的方式:用角色本身的力道。
擺鐘還沒停
許多人總認為從「一個人的匱乏」走進「兩個人的關係」,可以填補自身存在性匱乏的問題,但是叔本華的慾望擺鐘其實不會消失,它只是換了一個軸心。填補了「我想要什麼」,接踵而來的是「對方怎麼看我」。
這是薩特所描述的另一座地獄:他人的凝視。
第貳章:他人的凝視
「不舒服,但喜歡」
第三集,咖啡廳。振宇跟琦貞聊到戀愛經驗少的人面對曖昧時的反應:
「戀愛經驗多的人很清楚自己的喜好,但經驗少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是什麼類型。大家都說要浪漫浪漫,所以覺得自己也想要浪漫,可是真的到了那個情境,那種甜甜的、癢癢的感覺,反而會讓人不舒服到受不了。」
琦貞回了一句:
「不舒服,但喜歡。」
振宇馬上糾正她:
「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第一次看這段,以為只是在聊曖昧的感覺。後來才發現它準確描述琦貞整個感情線的基調:她知道自己正在被觀察、被評價,這讓她不舒服;但她同時渴望被看見,因為「被看見」至少代表自己存在。

正如法國哲學家薩特(Jean-Paul Sartre)在《存在與虛無》裡提出過一個著名的命題:「他人即地獄」(L'enfer, c'est les autres)。很多人把這句話理解成「別人很煩」,但薩特的意思遠比這深刻。他說的是:當另一個人注視你的時候,你就不再只是你自己了,你同時變成了「他眼中的你」。那個「他眼中的你」,你無法控制,也無法修改,但你會不自覺地活成那個樣子。
琦貞的「不舒服但喜歡」,就是薩特說的「凝視」(le regard)。被注視讓她不舒服,因為對方正在形成一個關於她的判斷;但她又喜歡,因為那代表有人願意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太久沒有被認真看過了。
振宇的「不舒服就是不舒服」是事實的陳述,甚至有點過於理性。但人在這樣的狀態下需要的不是事實,而是一個即使不舒服也願意繼續被看的理由。所以琦貞選擇了那個「但喜歡」,暫時把不舒服包起來,繼續往裡走。
「心焦⋯⋯是好事嗎?」
她沒有馬上接受振宇說的那句話。她繞了一圈,在這段關係裡沉得更深,焦夠了,才說出了更誠實的版本。
「心焦⋯⋯是好事嗎?為什麼⋯⋯好呢?心都在焦了啊。不是在熟,是在焦。心裡就是⋯⋯不好啊,不舒服啊。」
「癢癢的有什麼好?痛快地搔才爽啊。心焦的、癢癢的⋯⋯那些感覺全都是『不愉快』,不是『愉快』吧?」
這不再是「不舒服但喜歡」。「但」字消失了。她直接說:就是不舒服,沒有附加條款。
韓文裡「애타다」既有「心焦」也有「燃燒」的意思,琦貞故意把這個雙關拆開(多虧查了韓國影評才發現這有趣的點),她針對的,是一整套把等待浪漫化的文化語言。「最美的距離是靠近之前」、「心焦是喜歡的證明」。
順著波娃的理論,我們可以認知到女性被社會化成要把等待美化:那不叫空等,那叫期待;那不叫被漠視,那叫若即若離的曖昧。面對對女性的情感教育,教她們在不被給予的時候也要說那很美好。
琦貞拒絕了。她說的是:心在焦,就是在焦,不是在熟。
她不是不渴望,她渴望得很急,她要「滿滿地、充實地被填滿」。但她有一種罕見的能力:把「文化告訴我這應該感覺如何」和「我實際感覺如何」分開,然後選擇陳述後者。這不是第三集的她做得到的事。第三集的她還需要那個「但喜歡」去撐著自己。到了說出「心焦全都是不愉快」的時候,她對自己誠實了,承認了不舒服,同時也沒有因為不舒服就走。
清醒地看著自己的難受,既不美化,也不逃開,把相處間最含糊的事情,一言一語說出來。最難描述的角色糾結,明明可以選擇臉譜化,但朴海英在這部劇裡不肯妥協。
「向我道歉」

第六集,地點在泰勳姐姐熙善的店裡。琦貞工作上受了委屈,憋了一肚子氣:
「公司裡有個調查員對我說『向我道歉』,我心臟就開始猛跳,話都說不出來。然後腦子一片空白,我做錯什麼了?」
泰勳沒有急著安慰她,而是很平靜地拆解了那句話的問題:
「我心情不好、你做錯了,說到這裡都沒問題。但『向我道歉』是把討論的空間堵死,直接下了結論,我是受害者,你是加害者。」
然後他說了一段讓琦貞愣住的話:
「以前,道歉是一件很帥的事。一個人忍著刻骨的痛苦去反省自己,鼓起勇氣去做的事,那才叫道歉。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道歉變成了一種被強迫的、卑微的行為。再也很難感受到看見一個人有勇氣地道歉時的那種感動了。」
看到這幕時非常有感,尤其在出社會多年後。朴海英編劇能將職場裡那種不舒服的小情緒描繪得如此深刻,真的很厲害。
而這段對話真正重要的,不在於道歉本身,而在於泰勳做了一件琦貞從來沒遇過的事:他沒有像昌熙那樣急著評價她,他看見了她的處境。
照著薩特的理論,他人的凝視之所以是「地獄」,是因為那道目光把你「物化」,你不再是一個有感受的主體,你變成了對方判斷中的一個客體。「你應該道歉」就是一種物化:不管你經歷了什麼、感受了什麼,你就是「該道歉的那個人」。
泰勳沒有這樣做。他先看見了琦貞的困惑(「我做錯了什麼?」),然後把問題從「你有沒有錯」轉移到了「這個要求本身合不合理」。他沒有替琦貞辯護,也沒有替那個調查員說話,他只是把琦貞從「被定義的客體」還原成了「可以自己思考的主體」。
那大概是琦貞第一次在別人的目光裡,充滿了被理解的氣氛,不再有被評價的評語。
如果你注意琦貞在這場戲之後的表情,會發現她不是「被感動了」那種職場戀愛劇的甜蜜,她是愣住了。
琦貞也開始「看見」了
薩特說,他人的凝視是地獄,因為它讓你淪為對方的客體。但他還說過另一件事:真正的關係,是兩個人都選擇把對方視為「主體」的時刻。在道歉那一段精彩的對白後,迎來是更棒的call back。
琦貞從被看見,慢慢變成了主動去看見。
琦貞最初對泰勳是有偏見的,第一集她說:「帶孩子的離婚男,有點不對。」那是她慣常的篩選模式:這個人符不符合我要的條件?離過婚、有孩子,不符合,跳過。
泰勳無意間說了那段話:「雖然離婚了,但這輩子最值得的事是結婚,要不是結婚,怎麼會在這裡遇見這麼可愛的孩子?」
琦貞聽見這句話,愣住了。在泰勳「看見」她後,說自己之前道過歉,但道得不乾淨,含糊帶過了,要重新說一次:
「不,我沒有好好道歉。只是含糊地帶過去了。你說過:雖然離婚了,但這輩子做得最好的事是結婚,要不是結了婚,怎麼會在這裡遇見這麼可愛的孩子呢?這句話很長時間釘在我心裡。對不起。」
她道歉的,是當初那句「帶孩子的離婚男,有點不對」。她把泰勳說過的話原話引回去,是要說:就是這句話讓她看見了自己的偏見有多淺。她用條件在評估他,他卻從自己的傷裡,長出了感謝。她那套篩選的規格,在他的世界觀面前,一下子顯得很可笑。
琦貞第一集說「隨便誰」,是因為「誰」在當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愛」這個行為本身能帶來的感覺。但在這個道歉的瞬間,「誰」開始重要起來了,她看見了泰勳這個人,不是一個條件的集合,而是一個有故事、有傷、有自己詮釋世界方式的具體存在。
薩特說,人與人之間的「自由」不是互不干涉,而是能在被注視的同時,不被那道目光定義。泰勳做到的不是「不看琦貞」,而是「看了,但不下結論」。
泰勳那段關於道歉的話,不只是在聊一個社會現象,他是在做給琦貞看:我可以聽你說話,理解你的處境,然後不對你下判斷。這個示範本身就是一種解放。
但朴海英比薩特更狠的地方在於:她沒有讓這段對白停留在「被溫柔地看見」的童話裡。泰勳的目光解決了「被注視」的恐懼,卻解決不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琦貞看見了自己,可是她看見的那個自己,是誰定義的?
試想一下,我們有沒有這樣的時刻:擔心工作說不出口,怕爸媽在過年的飯桌上沒話可接;買愈來愈多的衣服,細想之下是為了讓人覺得自己過得好;生日禮物放上限動,讓人知道你是被愛的。看似豐盛,骨子裡是一個時刻無聲的叩問:有人在看見我嗎?
不用等到別人開口批判,只要偶爾一個空隙,你就先替自己審判了。不只是他人的眼光,還有那道眼光被你內化之後,變成你替自己設的牢。
所以琦貞是她自己?還是這個社會早就替她寫好了劇本?
到了第十一集,有一段浪漫的對手戲。泰勳長期扛著「好好愛」的壓力。離婚之後,他必須對孩子足夠好、對每段關係,不論是親子、姊弟、同事之間都表現得剛好、不能出錯、不能讓人失望。這種壓力讓他跟感情保持距離,因為一旦投入,就意味著又要開始「表演」。
有一天,琦貞對他說:
「沒關係,休息一下。就一分鐘,休息一下。」
在整部戲裡,幾乎泰勳周圍的每個人都在用某種方式要求泰勳表態、確認、給出答案。只有琦貞是讓他可以不用做任何事的。
相當精彩的轉變,甚至可以證明這兩個看似不完整的靈魂,明明是一個約會,但為了停車而遲到的簡單劇情,卻在這一刻幾乎像是為了彼此而存在的浪漫。
這和第一集的琦貞距離太遠了。第一集的琦貞說「飯要是這樣給也會出人命的」,她要的是「全部、馬上、不打折扣」。現在她說的卻是:你不需要給我任何東西,你可以先休息。
直到這裡,她似乎才慢慢靠近一種理解:愛也許不是「我的慾望被你滿足」,可以是「你的存在讓我想好好對待你」。
叔本華說的擺鐘到這裡,停了嗎?不,換了一種擺動的方式。
第參章:第二性的解放
「心性不好」是誰的問題?

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在《第二性》裡寫過一句後來成為女性主義基石的話:「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的。」
社會從你出生那一刻起,就開始替你寫劇本。妳應該溫柔、應該體貼、應該在適當的年紀結婚、應該把愛情當成人生最重要的事。妳的「慾望」看起來是妳自己的,但其實有一大部分是這社會塞給妳的。
回頭看琦貞第一章那段「心性」台詞,除了慾望的鐘擺外更致命的其實是開頭:「什麼叫命?媽媽說是心性。」
媽媽看著琦貞一早起來就暴躁、踢東踢西、回家就摔東西,旁觀者會認為「這孩子累了」或「這孩子壓力大」,但媽媽得出的結論是心性不好,用一個帶著道德意味的詞,去定義女兒整個人的狀態。
波娃認為女性的情緒在父權結構中經常被「道德化」:累了不能抱怨,否則代表脾氣差;焦慮沒有在他的詞彙裡,隨口一句便是不知足;需求一旦自己提出,顯德太貪心。男人發脾氣叫「有主見」,女人發脾氣叫「心性不好」。
最殘忍的是,說出「心性不好」的是媽媽。不是外人,不是抽象的社會力量,而是另一個同樣活在同樣劇本裡的女人。但我們都知道媽媽不是壞人,她安分地照著社會給的劇本走,甚至看見琦貞交男友時,很開心請客,那段真的很可愛,也很催淚。但媽媽從來沒有質疑過,因為她自己也是這樣被教大的:心性好,就是命好。別問為什麼不好,去修你的心性。
琦貞把這句話記住了,然後拿它來解釋自己的一切困境:我心性不好,所以月薪來了只開心一天;我心性不好,所以留不住男人;我心性不好,所以在凋零。
她沒有意識到,「心性」本身就是一個陷阱。它把結構性的問題,低薪、長時間通勤、缺乏社會支持,全都變成了個人的道德缺陷。妳過得不好,停止思考制度的問題,要反思妳的「心性」。
內化的壓迫|當壓迫者的語言變成了被壓迫者的自我評價,壓迫就完成了最高級的統治:連鞭子都不需要,因為妳會自己鞭自己。令人不寒而慄.......
剪短頭髮的那天

第四集,琦貞說過一句抱怨,後來成真的話:
「真想痛痛快快地剃個光頭。我的頭髮從來沒有加分的效果,為什麼要因為女性象徵這種理由無法捨棄。」
頭髮是女性氣質的象徵,是「妳應該看起來像個女人」的社會要求被具體化的那個東西。不是在說頭髮長得不好看,她在質問:我為什麼要因為一個符號,就無法對自己的身體做主?
後來,琦貞真的剪了。
起因是一個小小的誤會,泰勳聽見琦貞說自己沒有懷孕,脫口而出「太好了」,才意識到琦貞的臉色不對,連忙道歉。就是這一句脫口而出的「太好了」,讓琦貞看見了她在這段關係裡的位置。她沒有質問,沒有哭鬧。她去剪了頭髮。
放在傳統敘事邏輯裡,這個動作通常意味著傷心和放棄。但琦貞剪完頭髮之後沒有憔悴,反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清爽。因為那一刀剪掉的,不只是對泰勳的某種執著,還有早在第四集就想剪掉的那個重量,那個「為了女性象徵這種理由」而必須維持的自己。
波娃說女性對外貌的管理,往往不是為了自己的愉悅。
為了維持在他人目光中的「可愛性」,琦貞的頭髮,從來不是為了自己留的。那一刀是剪掉了執著,也第一次明確地把身體還給自己。
第十六集:愛如果帶來的是卑微
最後一集,琦貞說了這部劇裡最長、也最誠實的一段話。
她承認了憐憫:
「對,我是因為憐憫而喜歡你。人不能因為憐憫而喜歡一個人嗎?人能分得清這是憐憫、尊敬還是愛情嗎?我分不清。我很尊敬你,很憐憫你,很喜歡你。」
這段話在普通的韓劇裡,幾乎不可能出現,「憐憫」向來是愛情的反義詞,是被拒絕的理由,是讓對方感到受辱的詞。但琦貞直接說出來了,不迴避,不美化。她的邏輯是:情感本來就不純粹,為什麼要假裝?
然後她說了更難的部分,她說出了自己的困惑:
「我不知道問題出現在哪裡。我想助你一臂之力,但你身邊只是多了另一個疲憊的女人。我會因為一個孩子的眼神崩潰,我變得如此卑微的理由是什麼?愛應該帶來力量才對。但如果我和你分手,會幸福嗎?我一想到要和你分手,我的手臂就發麻,腋下觸電。我不能和你分手。我很清楚我只能向前走,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這段話是整部劇裡琦貞最脆弱的時刻。她說的不是「我愛你所以我堅強」,她說的是:我被你弄得很卑微,我也不確定這是對的,但我沒辦法走。
叔本華說愛(尤其是性愛)本質上是「生命意志」在操控個體,讓你以為你在追求一個人,其實你只是物種繁衍衝動的工具。愛是慾望本身的面具,會讓人痛苦。
薩特說在愛裡,你想成為對方眼中的絕對價值,同時又想佔有對方的自由,但自由一旦被佔有就不再是自由,所以愛本質上是一個無法實現的矛盾,是衝突而不是陷阱。
琦貞把這兩件事都說出來了,她感到卑微、感到困惑,她不知道「愛應該帶來力量」這句話在她身上為什麼行不通。
但她沒有因此離開。
泰勳的回應,是他說了一句關於孩子的話:
「看著孩子蹣跚學步的背影,我不太開心。三十年後,這孩子要背負什麼樣的重擔、忍受什麼樣的侮辱呢。我能忍住,但我希望那孩子不要背負這樣的負擔。」
他沒有直接回應琦貞的告白,他說的是他心裡最深的那個傷,他自己承受得了,但他怕孩子也要承受。
然後,是琦貞的收尾。
「我們已經出生了,不得不活下去,那我們該怎麼活下去呢?我來當男人吧。四個女人對你來說很痛苦,那從今天開始我就是男人了。所以我剪了短髮。」
這句話是整部劇最有力量的一句。她沒有用什麼哲學框架,沒有宣告任何主義,卻是整部劇里最大人式純情的告白。她就是這樣說了,用最直接、最荒謬、最琦貞式的方式,把「我要留下來陪你」這件事說出來了。
「同情、敬重、愛,全部是一塊」,這三種情感,在她心裡從來不是各自獨立的東西。她不是因為對泰勳有完美的愛才留下,她是因為對他有一整塊分不清楚的情感,才決定把頭髮剪了,然後繼續往前走。
三年後,琦貞和泰勳還在交往,沒有結婚。那個最勇敢的女人,「靜了下來,像一朵落下的花。」她的躁動沒有消失,學會了怎麼處理與共存。
題外話,因為這個系列會聚焦在廉家與鴨王具先生。所以泰勳這一段我只能在這裡補述,泰勳不想要有小孩那一段我看得很有感覺,我可以理解泰勳認為小孩出生即是悲劇的看法。除了小時候的經歷,再到神學更是把人的一生視為一種罪過一樣。
斷頭的玫瑰

大家還記得第三集的一場經典的相親戲嗎?琦貞在相親桌上,說了一段讓人震驚的台詞,她說到她自己是那一種女人,在丈夫被送上斷頭台的時刻,衝上前去用裙子接住那顆滾落的頭顱。這段話在第三集裡是以一種近乎荒誕的口吻說出的,甚至還被昌熙吐槽「你這是要找同志啊,活在這時代一定很痛苦」我不管看幾次都會笑出來XDD
而朴海英在後來給了它一個具體的迴響:泰勳送來一束玫瑰,花莖斷了頸,插不進花瓶,只能躺在醬油碟裡。
那朵斷頸的玫瑰,就是那顆從斷頭台上滾落的頭顱。而琦貞,成了那個俯身接住它的女人。
仿佛找到宿命般的琦貞,靜靜在桌上放一個醬油碟,讓玫瑰橫躺進去,然後說:
「想插進花瓶但卻少了脖頸,所以只好讓它躺在醬油碟裡。我們的愛情如果像花瓶裡優雅的長脖子玫瑰,那該有多好呢?疲憊地躺在醬油碟裡的玫瑰既像你,又像我。如果不盯著看,我擔心它會凋零得越快,所以無法移開視線。我就是這種女人。」

「既像你,又像我」,她沒有把泰勳浪漫化成一個完好的人,也沒有把自己定義為需要被拯救的那個。他們都是那朵斷頸的玫瑰:傷過、撐不直、但還在開著。
最後那句「我就是這種女人」,才是整段話最重要的落點。
在波娃的思想裡,女性最深的困境之一,是被迫在「應該是什麼樣子」和「實際是什麼樣子」之間永遠撕裂。妳應該等待被完美地愛,妳應該被優雅地捧著,妳不應該主動,不應該太用力,不應該讓人看見妳在凝視。
這句話是一種正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不再為這件事感到羞愧。她在第三集就說出了自己的宿命,然後在最後一集真的活進去了。
琦貞 vs. 三兄妹:為什麼她的解放最安靜
美貞的解放有標誌性的畫面,具氏。昌熙的解放有標誌性的轉變,成為尼采的「嬰兒的新生」廉昌熙|我的出走日記:一個沒能開上賓士的 35 歲男人,如何與「平庸的宿命」和解?
琦貞的解放沒有名場面,而是一個普通人的艱難小位移。
她的困境最日常,所以最難被看見。月薪不夠、通勤太長、媽媽嫌她脾氣差,那些抱怨你在任何一個下班後的聚餐裡都聽得到。但也正因如此,她的位移極難被捕捉:停止為自己的焦慮道歉、停止為直接感到羞恥、停止覺得「心性不好」是需要被修理的缺陷,這些發生得如此悄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
波娃式的女性解放,不是變成另一種人,而是停止用別人的劇本審判自己。
朴海英沒有讓琦貞說出「我解放了」。她的台詞從頭到尾都一樣直、一樣衝、一樣不留情面。變的只是底下那層疲倦:第一集是「我知道沒人在聽」的疲倦;最後幾集那股疲倦少了,多了一種踏實,像是一個不再需要跟地心引力抗衡的人。
結語:慾望寫在臉上的女人
「慾望寫在臉上」,聽起來像缺點。
但你有沒有想過:大多數人是把慾望藏起來的。藏在「我隨便」裡、藏在「我都可以」裡、藏在「我沒有特別想要什麼」裡。然後用一輩子假裝不渴望,直到有一天,連自己曾經渴望過什麼都忘了。
琦貞從頭到尾把渴望攤在臉上,想要愛、想要錢、想要被認真對待、想要一次被滿滿地填滿。不優雅、不體面,不符合任何「女人應該怎樣」的劇本,或許聽到這樣的描述,大家會說很多韓劇女角其實都帶著類似的輪廓,卻總讓人覺得缺少一點人間氣息,因為這樣性格、需求所帶來的缺點是大部分韓劇不會帶到的。
她的轉變不是悟道、蛻變。只是從「覺得自己有問題」,慢慢挪到了「也許問題不全在我身上」。這個位移小到不注意就會錯過,但如果你也曾困在那座擺鐘裡,會知道,光是往旁邊挪那一公分,需要多少力氣。
琦貞不再問「我就這樣凋零了嗎?」不是因為她找到了不凋零的方法,而是因為她發現:凋零與否,從來不該是別人替她判斷的事。
最後,謝謝願意看完的讀者,一萬多字至少需要快三十分鐘才能看到這裡。這篇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去重溫三本哲學家的巨作,裡頭我最推薦的是西蒙波娃的第二性,讓我再次震撼這社會對女性的凝視與隱形的壓迫,希望各位可以拜讀,或者一起討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