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夜的鏽鋸
金毛離開後的幾分鐘,廁所裡只剩下水管滴答的聲音。
我趴在地上,大腦嗡嗡作響,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肋骨併裂開般的劇痛。我試著動了動指尖,指甲翻裂的痛楚鑽進後腦。
好冷。
冷空氣緊緊貼著我赤裸的下半身,毫無遮蔽的羞恥感,比臉上的淚還要滾燙。
我像隻被打斷脊椎的流浪狗,撐著發臭的拖把站起來。
鏡子裡那個孩子,半邊臉腫得像發紫的饅頭,制服上全是黑色的腳印跟破損的口袋。
我低頭看著自己赤裸的腿,和散落的兩枚50元,胃裡翻騰著乾嘔的衝動。
我沒有撿起50元,只撿起一旁碎散的制服左邊口袋。
那是媽媽幫我縫的。
我顫抖著脫下那件早已濕透、散發著霉味的校服上衣。
我把它反過來,勉強套在腰間,用兩隻袖子在那片被浸濕的胯部打了一個死結。
我推開那扇反彈的門,走回超商明亮的燈光下。
老闆正忙著幫客人結帳,我貼著牆角,像個透明的幽靈,一步步挪出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門,走進雨中。
孤燈
回家的路上,我鑽入那座有大象溜滑梯的公園。
雨勢已經轉小,變成了細細碎碎的冷霧,黏在我的皮膚上,像是有無數隻冰冷的小手在撫摸身上的傷口。
我走進公園,每跨一步,腰間那件充當褲子的校服袖子就摩擦著大腿的皮膚,火辣辣地發疼。
鞦韆架下,那裡的沙坑積了一灘渾濁的水。
我緩緩蹲下,雙手顫抖著捧起那冰冷的水,一次次潑向我的臉和手臂。
泥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漿,腥臭而苦澀,我顧不得乾淨,只想把那股屬於廁所的、金毛的、以及恥辱的感覺洗掉。
鞦韆旁邊是一叢茂密的扶桑花。
在雨夜裡,那些原本火紅鮮艷的花朵此刻全縮成了暗紫色的影子,像是一個個垂頭喪氣、緊閉嘴唇的視線。
我伸出手,指尖撥弄著花葉。
扶桑花的葉片溫潤又冰冷,上面盛滿了晶瑩的露水。
我收集著那些露水,一點一點擦拭眼角的血漬。
路燈那抹微弱且昏黃的光,在黑暗中勉強撐開一小片圓形的領地,將我和這叢扶桑花籠罩在內。
微黃的燈光,好像給予我一點點溫度。
四周的樹影在風中搖晃,好似一群默不作聲、冷眼旁觀的人。
我在無人的公園裡,赤裸著上身,像隻受傷的老鼠在清理毛髮。
我蹲在那裡,心裡湧起一股微弱的期待。
這片安靜的公園給了我一種幻覺。
我對著路燈在積水中的倒影,試圖整理出一個「受害者」該有的模樣。
我用冰冷的指尖把凌亂的頭髮撥順,擋住額頭那個被撞出的腫包,再反覆拉扯腰間那件上衣的袖子,遮住那些被金毛抓出來、滲著血水的指痕。
我蹲在那裡,嘴唇無聲地動著,一遍又一遍地排練著那句求救的台詞。
「爸爸,我被搶了……有人在超商打我⋯」
「媽媽,我的褲子沒了,我好痛⋯」
我換了好幾種語氣。
有時試著裝得堅強一點,希望爸爸能覺得我是個硬漢而感到自豪,轉而幫我出氣;有時又想裝得極度委屈,希望媽媽那種母性的本能可以蓋過她對我愛鬧事的成見。
媽媽會丟掉手中的遙控器,驚慌地跑過來抱住我,溫暖的手放在在我的肩膀上;爸爸會激動地站起身,點一根菸,雖然語氣兇狠,但會問我是誰幹的,然後帶著我去討回公道。
在這一刻,這一切的預知像是一劑強效麻醉藥,蓋過了肋骨的劇痛和指甲翻裂的灼熱。
我站起身,腳步開始加快。
那種渴望被擁抱的衝動,推著我從一開始的蹣跚變成了疾走,最後在踏入公寓一樓大門時變成了全力的小跑。
需要被保護的念頭,像一朵在廢墟裡強行綻放的小花,支撐著我這副殘破的身體,在潮濕的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
每一階樓梯都像是我通往救贖的台階。
「咚、咚、咚!」
我的心跳聲在狹窄、空洞的樓梯間劇烈迴盪,一聲比一聲更響亮。
二樓,站在那扇厚重黝黑的大鐵門前。
那年代還不流行電鈴,家家戶戶靠的都是鐵門上那對威嚴冷冰冰的鑄鐵獅頭。
那獅子瞪著銅鈴大眼,嘴裡咬著一個沉甸甸的鐵環。
對於八歲、且剛剛經歷了一場凌遲的我來說,那隻獅子高得像是在嘲笑我的矮小與無力。
我伸出那隻指甲翻裂、還沾著公園泥水的右手,試圖去勾那個鐵環。
但我全身的骨頭像是被金毛拆散了,每往上伸展一寸,肋骨就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拉扯感。
我不得不咬著牙,忍著劇痛,用受傷的腳趾尖勉強踮起。
身體歪歪斜斜地緊貼著冰冷的鐵門,鼻尖貼著門能聞到鐵門上經年累月的鐵鏽味。
終於,我的指尖勾到了那個冰冷的圓環。
「哐、哐。」
鐵環敲擊在鑄鐵門板上,發出沉悶、厚重且空洞的聲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寂寥,也震得我受傷的手掌隱隱作痛。
我屏住呼吸,縮著肩膀,腰間那件彆扭的校服袖子差點滑落。
此刻我像個做錯事的罪人,在那頭威嚴的鐵獅子面前,等待著神聖的赦免。
門鎖開了。
門縫中透出客廳那道過於慘白的日光燈。
我忍著眼眶裡的淚水,挺起那滿是瘀青的胸膛,準備迎接那個我排練了無數次的擁抱。
鐵門緩緩開啟,發出尖銳且乾澀的摩擦聲。
家
媽媽單手扶著隆起的肚子,幫我開門並開了門廊燈。
我原本以為,當她看見我這副連褲子都沒了、赤裸著上身滿是傷痕、甚至連臉都被鮮血糊住的模樣,會心碎地把我拉進屋裡,用溫暖的毛巾擦去我的恥辱。
但她沒有。
當她看見我這副連褲子都沒了、赤裸著上身滿是傷痕、甚至連臉都被鮮血糊住的模樣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比日光燈還要慘白。
「你⋯你這是怎麼了!?」她的聲音在發抖,我沒聽見心碎的顫鳴,迎來的是佈滿血絲極度驚恐的尖叫。
她搶上一步,雙手懸在空中,想碰我卻又像是怕被我身上的汙穢和血腥灼傷。
她的眼神瘋狂地在我身上掃視,掠過我腫脹的側臉、翻裂的指甲,以及腰間那件彆扭的上衣。
「怎麼會搞成這樣?你跟誰打架了?又幹了什麼事?」她連珠炮似的問著,語氣裡沒有一絲撫慰,全是對即將降臨的災難的預判。
我看著她,嘴唇顫抖著,正要吐出那句排練了無數次的「有人搶我的錢」,她卻猛地轉頭看向客廳牆上的掛鐘,眼神裡的恐懼在那一刻達到了頂點。
「天啊,你爸快回來了⋯你爸要是看到你這副樣子,又要找事了!!」
「你不要害到我!」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精確地刺進了我千瘡百孔的心。
我以為我的眼淚和淤青,能換來一點點身為兒子的憐憫。
但這句話生生把這一切都打碎了。
我原本還在眼眶裡打轉、打算進門後大哭一場的眼淚,在那句話面前,像被火灼燒般迅速乾涸。
比起我的傷,她更急著應付那個還沒回到家的男人。
那種恐懼感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瞬間凍結了她眼裡僅存的一點母性。
她不問我痛不痛,沒看到我掀開的指甲,不關心我遇到了什麼樣的惡魔,她只看見我這副殘破的軀殼,會成為點燃爸爸怒火的引信。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焦慮而扭曲的臉,心裡的失落感像海嘯般淹沒了全身。
我那雙排練了無數次求饒與渴望的手,在空氣中尷尬地垂下。
我不解,為什麼我拼命逃回來的這個家,卻急著要把我身上的證據銷毀?
為什麼我的痛苦,在她的生存規則裡只被歸類為「麻煩」?
我的存在不是陪伴,是一個隨時會連累她受苦的負擔。
心底那股渴望被擁抱的熱度,瞬間凝結成了黑色的冰。
混亂的思緒在這一刻被絕望餵養得異常巨大,隨即又迅速轉化為一種自我厭惡。
我突然覺得自己這副殘破的身體很髒,我竟然「自私」到帶著傷口回來,試圖索取那份這個家根本給不起的溫暖。
我看著她那種近乎哀求的眼神,
心底最後那道防線徹徹底底地崩塌。
世界安靜了。
我能聽見廚房水管滴水的聲音,能聽見客廳掛鐘走動的頻率,唯獨解讀不了我剛剛在公園裡反覆排練的那些記憶迴響。
「好。」我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對著她點了點頭。
我妥協了,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空空的、輕輕的。
我體內那種翻江倒海的痛楚竟然奇妙地消失了。
傷口沒有癒合,那種渴望被愛、被憐憫的神經被我親手掐斷。
「快點!去洗澡!趕快把身上洗乾淨!」她急促地低聲喝道,甚至帶著一絲粗暴地推搡著我,「快進去!不要讓你爸看到這些血,把衣服丟掉,快點!」
她推著我,像是在推開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那種恐懼感遠遠大於對我遭遇的憐憫。
我沒有回頭再次解讀她那張寫滿恐慮的臉,只要我看一眼,我那副剛築起的冷酷面具就會裂開。
在她的驅趕下,一瘸一拐地走向浴室。
我走在那條熟悉的走廊上,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幻想碎片上。
我渴望的擁抱、渴望被保護、被關心,最後竟變成了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毀屍滅跡般的清洗。
褪去
我把自己鎖進那個充滿水氣的小空間,任由冷水從頭頂澆下。
蓮蓬頭噴出的水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細密地扎在那些翻裂的指甲縫、紅腫的眼眶,以及被木凳砸青的肋骨上。
我沒有擦藥,這個家裡根本沒有屬於我的藥。
機械式地抓起那塊乾硬的肥皂,在身上瘋狂地塗抹。
肥皂水流進傷口,那種劇烈的灼燒感讓我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痙攣,但我死死咬著嘴唇,也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呻吟。
粗糙的毛巾用力搓揉著皮膚,像是要把金毛留下的觸感、尿液的騷臭、甚至連同我這身受傷的皮囊一併搓掉。
水流帶著淡紅色的血和灰黑色的泥垢,打著旋沒入排水孔。
看著那些汙穢消失,心裡卻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
我蛻去了一身的汙染,也蛻去了最後一點對溫暖幻想。
洗完澡,我不敢多待在浴室。
我像隻驚恐的貓,赤裸著發燙的身體,迅速閃進了離浴室最近的的第一間房間。
我沒穿衣服,也沒有衣服可穿,直接鑽進房間床上,鑽進那條散發著霉味的單薄被子裡,把自己緊緊地裹成一個繭。
房間裡沒有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微弱、冰冷的門縫光。
忍了一整晚的眼淚,終於像決堤的海。
我把頭埋進枕頭裡,雙手死死摀住嘴巴,不讓哭聲傳出這扇門。
一種近乎窒息的絕望。
「好餓」
肚子因為空腹太久而一陣陣抽搐,絞痛感與身上的傷痕交織在一起,折磨著我脆弱的神經。
肋骨每跳動一下,就像有人在拿刀切割我的身體;臉上的紅腫讓我每一次啜泣都變得像在受刑。
我蜷縮在被子裡,胃部因為極度的飢餓而痙攣,那種空洞感像是一隻細小的老鼠,正由內而外地啃噬著我的肋骨。
我的胃部因為空無一物而劇烈收縮,那種絞痛感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每一根神經上來回拖拉。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那些青紫的傷痕在被窩的熱氣下開始發燙、發癢,每一處跳動的脈搏都在提醒我剛剛經歷的凌遲。
所有的求救聲都消失在喉嚨裡,化作一口口苦澀的唾液嚥下。
在極致的孤獨中,我的意識開始渙散。
我太累了,靈魂已經被榨乾到連憤怒的力氣都消失了。
這具八歲的身體在那一刻承載了它不該承載的重量。
「為什麼?⋯」
我想像著牆的那一頭。
在那間溫暖、寬敞的第三間房裡,媽媽或許正輕輕撫摸著她隆起的肚子,爸爸或許正發出沉穩的鼾聲。
他們的世界是完整的、飽足的,而我,卻像是被這座房子排泄出來的廢物,獨自在這方寸之地腐爛。
憤怒在黑夜裡燃燒,隨後又被巨大的無助感撲滅。
我發現,我連憤怒的對象都找不到。
對那份名為愛的殘存渴望,此刻成了最尖銳的諷刺。
我停止了抽泣,任由乾涸的淚痕在臉上緊繃成一層薄膜。
黑暗中,我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些虛無的陰影在視線裡交錯。
既然沒人開門,那我就不再敲了。
既然沒人幫我擦藥,也沒關係。
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開始下墜,像是掉進了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在那場漫長的昏厥中,我漸漸安靜了下來,
意識開始渙散,然後沉沉地睡去。
那天晚上,我沒有夢見金剛戰士,也沒有夢見金色的硬幣。
我夢見自己走在一段無止盡的走廊上,每扇門都鎖得死死的,無論我怎麼敲,都沒有人來開門。
那些關於正義、力量與英雄降臨的童話,隨著那條被搶走的校褲,一併被留在了超商骯髒的廁所裡。
一條沒有盡頭的長廊,兩旁的木門沉重且冰冷。我瘋狂地、絕望地敲打每一扇門,敲到指甲翻裂、敲到指尖血肉模糊,但那些門扉後方安靜得如同墳場。
始終,沒有人為我開門。
第一間房間,比黑夜更稠密的荒涼裡,我完成了八歲那年最孤獨的一次長大。
從此,我喜歡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