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曉得塔利班會帶領阿富汗走向什麼方向。美國沒有辦法在阿富汗建立「韋伯式國家」,塔利班可以嗎?
韋伯對國家(state)的定義是一區域內「唯一合法壟斷暴力的組織」,不過韋伯的要求太高了,於是學術界對於做得到的國家,多半稱作「韋伯式國家(Weberian State)」。
對於那些「非韋伯式國家」一直有許多經典的歷史學跟政治學研究。如果國家沒有壟斷暴力,那會發生什麼事呢?之於這議題,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得主Douglass North過世前最後一本經典:Violence and Social Orders,便提供了一個分析的框架(本書與John Wallis 跟Barry R. Weingast合寫),筆者先前撰文分析過,記於「暴力為制度之母」一文。
尋租到分租論
我們多半對於「尋租」這概念很熟悉,就是各方利益團體對於許多項目跟建設分一杯羹。但是North這本書提供了另一個視角,來看尋租這件事。在美國這樣的「正常國家」,尋租多半是透過遊說、利益團體,走各種行政、立法、司法的正門跟後門,來得到好處。最近有一篇AER的文章"Why Special Economic Zones?"便是說明美國那到處都有的「加工出口區」,是某種奇怪的尋租產物。
但是North指出,在「非韋伯式」的國家,尋租有暴力的色彩。很常是軍隊或武裝團體下來分一杯羹。這觀察人人做得到。但大師之所以是大師,便是North進一步指出:這樣的尋租其實是在構成一種社會秩序,是人民、統治者跟各個武力團體透過「分贓/分配」經濟租,來達成某種秩序,這種秩序可能很脆弱,但仍強過霍布斯的「任何人與任何人的戰爭」。
文獻上稱North的看法叫「分租論(Rent-sharing theory)」,對於這理論批評最激烈的學者,包括了《國家為什麼失敗》的作者Robinson跟Acemoglu,因為從分租的角度看下去,很多榨取的制度雖然榨取,但仍然提供了某種「可取的」秩序。
不過,我們從分租的觀點,才容易理解1949前的中國,或清代的臺灣。比方說,當我在看1930年代美援的檔案(棉麥借貸)時,發現蔣介石左手剛拿到美國的物資,就包含四川姓劉的那些軍閥都「上表」哭窮,希望老闆可以分享一些好處,於是右手又給了出去。一面看是蔣打不贏只好給錢,另一方看,是蔣介石透過分享財政資源,來達成中原大戰後脆弱的平衡。
另一個例子便是像在清代臺灣的各種神秘的「租」,施有施大租,番有番大租(跟番口糧不同),隘墾區有隘租,嘉南地區有「撫番銀」,這些抽你定額或5%到10%的租,其實是在保持某種開墾的社會秩序,當然日本人來臺灣調查時,常會覺得「很沒效率」,覺得這些「租」是對於土地產權的多層盤剝而已。
今天的許多發展中國家,其實也有類似的問題,國家實力低落,所以常常有各種莫名其妙的武力存在。餘下舉兩個有趣的例子,一個是「孟加拉杜月笙」,另一個則是剛果警總,來說明黑道與白道在這種情況下,其界限相當模糊。
孟加拉杜月笙:Aziz Ahmed
在孟加拉,之前最高軍事統帥是Aziz Ahmed ,此人頗具爭議,根據半島新聞(Al Jazeera)過去的調查,這個人根本是達卡黑道出身的,殺人越貨,什麼都幹,但出於對前孟加拉總理Sheikh Hasina個人的「忠義」,在Hasina成為總理後,青雲直上,成為了軍事統帥。(Sheikh Hasina已於2024年流亡印度)
這故事非常長,而且牽連多國,發生在長話短說大概是這樣:前總理 Hasina的父親是孟加拉國父之一,但獨立後遭到軍人政變而遭謀殺, 覆巢之下無完卵,當時的軍方也想謀殺Hasina,但是這時候以「忠義」聞名的達卡黑道Ahmed家族出面保護Hasina逃亡。
於是乎,這些市井出身的「大內高手」與軍方派來的暗殺者過招了數百回(有些流傳的民間版本很扯的,像武俠小說,我看到一律先存疑),連Ahmed家族都死了好幾人,最終Hasina初次逃亡成功。
流亡的Hasina要回孟加拉選舉時,生命也有危險,又是Ahmed家族保護她的安危,一路到她登上總理大位,Ahmed家族也跟著雞犬升天,而Ahmed家族在孟加拉的多個事業(包括多個加工出口區)當然都有過一手。
這是一個黑道變「白道」的故事。我們當然可以理解這是一種「腐敗」,但是沒有這種像俠客傳的發展,被稱於「孟加拉鐵娘子」的Hasina,可能連選舉都不能選舉。
剛果銀行--RAW Bank
另一個有趣的則是我過去調查過的剛果銀行--RAW Bank。作為剛果最大的銀行,Raw家族是巴基斯坦/印度人,在2002年才開業,許多分行都開設在人類最險惡的東剛果前線。
為什麼各路軍閥不會隨意破壞跟搶劫Raw Bank的分行呢?最近一起解約案我們才知道,Raw Bank長期合作的「私人保全公司」,是有各種高級火力的,宛如軍隊。這私人保全公司是誰開的呢?原來是John Numbi將軍,同時又長期兼任剛果的警總。
而John Numbi何許人也?他跟前任總理Laurent-Désiré Kabila是同鄉兼同族,根據他被調查的內容,他長期幫Kabila手刃其政敵。他擔任警總前,也在東剛果前線指揮剛果空軍。不曉得有沒人跑去搶銀行後,老家反而被飛機轟炸?
在剛果,這位警總,是白道跑去幹很多黑道在做的事。Raw Bank跟這位大咖開的「私人公司」合作,才有辦法在人類最險惡的戰場環境開設現代的商業銀行。Kabila的勢力其卸任後,於政壇逐漸被新任總統打壓,Raw Bank也跟進與John Numbi的公司解約,最終Numbi遭到起訴並逃亡海外。
阿富汗的土匪與官兵:談哈卡尼網絡與原塔利班派系
最後回到阿富汗。這種「黑黑白白」的分租模式,在當地歷史可謂常態。我們翹著腳批評,當然很腐敗。但要走出一條建國的路,卻是相當困難。塔利班會怎麼建立國家。
一如許多人預期,阿富汗沒有走向西方意義的「現代國家』。不過,對於North來說,多半的政體,都還是要經過一個相當混沌的狀態,由國家跟武力團體分租一段時間後,透過某種妥協,才有機會走向韋伯式國家的均衡(到時候可能會接近現在孟加拉的黑白相混情況)。但從歷史來看,這中間的和平是相當脆弱的。
就筆者追蹤了後續的阿富汗態勢,原本反對塔利班的多數軍閥頭子或死得死,或逃得逃,極少部份被招安,而原本塔利班內部的軍事強人,則論功行賞,阿富汗的模式,的確是像過去的鄂圖曼土耳其也曾發生過的那樣,把「土匪/各部落/各軍閥」們慢慢融入到體制當中,每一位強人仍保留了自己的色彩,但同時又是國家的官僚。這方面的經典研究是Karan Barkey的Bandits and Bureaucrats: The Ottoman Route to State Centralization,仍舊是理解這種「土匪與官兵」模式的重要研究。
筆者得其啟發,接下來想以阿富汗為例,來談談有幾個人物是這模式,比方說塔利班內部最大派系哈卡尼網絡(Haqqani network)的頭人、亦是塔利班最高軍事統帥的希拉杰丁·哈卡尼(Sirajuddin Haqqani),哈卡尼網絡本跟塔利班是兩個團隊,但哈卡尼網絡在阿富汗戰爭中受到大量的資助,並成為一大派系,後來與塔利班合併,但哈卡尼網絡一直到阿富汗戰爭時,都還是被視為「塔利班系最大的軍閥」,目前也是塔利班政權中最富實權的一人,身兼副元首跟內政部長。
另一個例子則是塔利班創始人穆罕默德·奧馬爾的長子穆罕默德·雅各布(Mullah Yaqoob)則擔任了國防部部長。雅各布則跟塔利班的原派系有深厚的連結。
以這兩人為例,雅各布跟哈卡尼本身都有軍事實權,但兩人雖然都是普什圖人,但兩人來自的部落氏族不同。哈卡尼系統來自山區的Zadran tribe,而塔利班原班系統的雅各布則來自吉爾吉人脈絡下的Hotak Tribe,兩人各自都有龐大的勢力。
而有意思的是,哈卡尼雖然是塔利班現派系中最大勢力的一份子,但哈卡尼卻是屬於美國曾經培養過的「阿富汗聖戰者」系統(Afghan mujahideen),而誰把阿富汗聖戰者系統趕下政權的呢?正是塔利班於1990年代發動的一系列作戰,而作為前反蘇聖戰士團的一員,老哈卡尼(希拉杰丁的父親)是聰明的軍閥,被曾被雷根稱為「西方在阿富汗的自由戰士」,其帶領遊擊隊與蘇聯的多場鑿戰甚為經典。
在蘇聯撤離阿富汗後,阿富汗陷入一系列混戰中,老哈卡尼與各派系達成平衡,並與美國保持有一定的連繫,而當塔利班首次要一統天下之時,老哈卡尼因保全實力,而成為了塔利班不得不壟絡的對像,而當塔利班消滅了多數的前反蘇聖戰者之後,塔利班仍不得不與老哈卡尼於1995年後雙方建立合作。而後,老哈卡尼於2001年甚至成為一方總督,到了其兒子之時,上面提到的希拉杰丁·哈卡尼,哈卡尼網絡竟然已經成了塔利班最大派系,聲勢比塔利班創辦人之子雅各布還大。
哈卡尼跟雅各布,兩人目前在由學士背景出身下的神學士阿洪扎達(塔利班於2026年初的最高領導人)下尚能共事,阿洪扎達資歷深、神學士背景硬,所以塔利班派系平衡以阿洪扎達的激進伊斯蘭律法實踐為首,然而對於哈卡尼網絡來說,保全氏族與軍系勢力,應當仍然是老哈卡尼傳承下來的智慧與第一目標。
然而當阿洪扎達過世,哈卡尼跟雅各布這兩個「第二代」,難保不會鬥出一個新局勢出來。
中東硝煙又起,以此為文記之。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