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禁忌之花》
一九七六年五月的某天,芳若坐在小客廳,看著圓筒郵局木櫃子,最上方和最下方的裡面做的兩邊包覆舊毛毯,僅留中間的傾斜鐵板,讓零錢滑落。投入零錢時,中間空心的地方,則能儲存很多零錢,能讓出錢口以及鐵板不會被塞滿。當有人蹲在下方並往上推隱藏隔板時,就會看到出錢口和桿子,按壓桿子,就會有錢掉出來。
那時剛剛擺設了圓筒郵局木櫃,芳淵和芳遠因為新奇經常去玩,也會投錢進去。他們說投錢時,感覺很好,因為有需要還能按壓桿子取錢,這讓存取變得很有趣!
她在工作時,因為是兩個弟弟的共同監護人之一,和四位兄姊一起規範兩位弟弟放學回家時,要打電話通知其中一人報平安。如果再放學在外面玩,也要公共電話通知一聲。但是,那兩個小屁蛋曾有放學後,在外面貪玩到六點半才回家的前科。所以,那時候看到放學的時間過去一個小時後,我們誰也沒在意這件事。當時,他們有幾次晚回家時,我們的處罰是扣除一個月的零用錢,那筆錢就投到公共存錢筒裡,並且持續做一個月的家務。如果第三次沒通知,就要罰做一個月的晚餐和扣除三個月的零用錢。當工作忙完時,忽然接到警局打來的電話。當時,芳淵十七歲,還沒放暑假;芳遠十五歲,念了初中三年級。那天趕到警局後,一個說芳淵在學校的頂樓身亡,另一個說芳遠陳屍於校園的某個地方。當下,崩潰痛哭,泣不成聲——兩個弟弟在同一天遇害,絕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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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警局,芳譽、芳序、芳廷、芳宜和芳若以及陸貞穆,各自釋放情緒後,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活:上班、下班、帶孩子、採買日用品等等。
芳序帶著芳宜,陸貞穆則帶著芳若逛遍西區山上,熱鬧區域的三處菜市場。希望藉此散心,不會沉浸在悲痛裡,但她們依舊面露悽楚,沒有像平日那樣東挑西選,每攤都能看好一會。
這樣沉悶的日子,一直到屍檢完成,警方送還遺體後,沐家兄妹幾人才相繼商量辦喪的方式。在殯儀館辦理無疑是最方便的,有好幾個方案可以選;如果在家辦理,每日的三餐、點心、茶水的準備很大量,尤其飲食要遵循擺上菜餚不能重複的習俗,十分勞心傷神。此外,還有輪流守夜的問題,以及燒紙錢等的問題。因此,很多辦喪的人家都會以素餃、素鍋貼、船餃和船餅與七樣實心餅來免去擺上菜餚不能重複的麻煩。至於,菜餃、素鍋貼、船餃和船餅的餡料五花八門,每天各吃三種輪流吃;既能避免禁忌,也不會吃膩,比起沒有味道的實心餅,這無疑是最實際的選項。
喪禮期間,向亡者告別、悼念,為表尊重與敬意,辦喪的三餐料理都是滾燙鹽水煮或滷、高湯涮燙、高湯燉煮或簡單調味的青菜、一盤或半盤燙熟或燉到熟爛的刀切肉片配白飯或鹹粥,乃至用一碗味道清淡的清湯麵條,和幾道清蒸料理或是煎餅、蒸熟的燒賣跟湯包互為搭配等等。許多清湯寡水的料理,互相搭配,避免重複與重疊;這兩種重,意味著不捨亡者,想留住而非送別。因此雖為素菜,在習俗上還是要避免重複出現一樣的菜色。總和來說,菜餚樣式簡潔,講究創意與調料搭配,不講究烹飪的料理、技藝與刀工;味道清淡,只有滾鹽水煮或高湯滷或高湯涮燙及燉煮的素菜;沒有大魚大肉、沒有重口味的菜,簡單料理以此悼念、送別亡者。
芳若:「除了通知長輩以外,要通知大姊嗎?」
這話讓在場的人紛紛陷入沉默,氣氛瞬間凝如霜般冰冷。
芳序:「就改成告知,並讓她不用買機票飛回來。」
芳譽:「我贊成,免得場面難看。」
芳序:「要收白包嗎?」
芳譽:「不論在家辦,還是在殯儀館辦都不收。」
芳宜:「在殯儀館比在家裡輕鬆,很多都由廚娘和館方人員處理好。只要負責招待弔唁的賓客、摺蓮花燈和守夜就好。」
芳若:「雖然贊成,但來回要時間,在家辦就能隨時休息、隨時有人處理。」
芳宜:「要是在家辦,就準備素餃、素鍋貼、船餃和船餅與七樣實心餅,再準備花餅和茶水待客,省去菜單的構想和備料的麻煩。」
芳序:「如果在家辦,小六子和妹夫要準備製作餡料並想要換口味時,制定簡單的菜單,以避免禁忌嗎?」
芳譽:「我們三個可以輪流守夜,但需要三個人幫忙顧八個小孩。」
芳序:「這意味著有些人同時承擔兩到四件事,還得不出錯、不會忘記。」
芳宜:「在家辦吧,旁邊就是菜園,其餘可以先買好。」
於是,一致同意在家辦喪。
事後沒幾天,芳宜私下找到大哥(芳譽)建議道,伯公、伯婆、姑婆皆已九十有餘,姑丈公已然百歲有餘,如今仍耳聰目明,疾患甚少,高壽仍然安康。話雖如此,長時間舟車勞頓也不如年輕力壯的時候,所以大哥還是能和長輩說:「這次的喪禮僅是通知,長輩不一定要千里迢迢趕來弔唁,還是以身體的安康為重。」
芳譽聽罷,十分認同!隔天,便打電話通知長輩們家中辦喪的事,並說路途遙遠,一路舟車勞頓,須以身體的安康為重。幾位長輩若有空閒外出散心,如若順道也能過來弔唁,這邊會隨時準備好茶水,但沒有收白包。
表姑則說會告知在美國的老四(芳藹)與旅居北歐的表侄孫(沐芳猷)、表侄孫媳(李熙明)這個消息,並讓他們無須飛來弔唁。
芳譽聽聞,便說老四不來最好,您要是太忙了也無須特定飛回來弔唁。
表姑笑了一下說:「我是你們最親的表姑姑,怎麼能不親自去一趟呢。」
芳譽便感謝表姑的心意,並讓她多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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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設置在主廂房的七坪門廊下,無須擔心刮風下雨,把兩邊盡頭和側面的窗戶,以及正門口一併關上,能避免雨水潑進來,同時也適合燒紙錢。
在遺像前,擺著三個堆疊好的白饅頭、實心餅、白包子,以及放在器具上,擺正的船餃與船餅。
芳若坐在小客廳,看著圓筒郵局木櫃子觸景傷情!
芳宜下樓後,走去說:「素餃、素鍋貼看似簡單,沒有重複的禁忌,但是每一種餡料都要花時間製作。」
芳若低下頭,想起五姊(芳宜)自辦喪後,面容憔悴,時常流露疲倦,就說我和陸貞穆會負責的,姊姊要是累了,就去休息吧!
芳宜:「這身體素質每人每樣,看似纏綿病榻,風燭殘年;實則延年益壽,倒也難說強弱。」
芳若有些哽咽道,那我給姊姊沏一碗茶。
芳宜看著桌上,那一盤比月餅大約一半,佐茶食用的甜花餅(形狀與紋路皆呈各模樣)便拿起一顆蘭花的花餅吃了幾口,微甜不膩。
小六子(芳若)邊拿茶葉和側把茶壺,邊走來小客廳的鼓凳坐下,壺裡的茶葉已經洗好並添了熱水。
芳宜將桌上放置的空茶碗倒過來,沒一會就拿起側把壺倒入熱茶。
芳若往壺裡注入熱水後,疑惑地說,你認為這是真的嗎?前天一位素昧平生的尼姑突然跑來說,兩個弟弟想要在靈堂擺上最愛吃的披薩、烏龍麵、辣豆腐泡麵和醬炒泡麵,以及其他愛吃的美食;昨天又來一次;今天一早——已經第三次了,都在說同樣的話。還說她知道路是兩個弟弟告訴她的,他們不喜歡吃那七樣實心餅,也不喜歡船餅和船餃。
芳宜雖然面露憔悴,但仍十分沉靜道,早上已經上香跟他們說了,二哥(芳序)也問了並往地上扔出擲筊,三次都是聖杯。再說,那素昧平生的尼姑能說出他們愛吃的菜名和口味,顯然不是假話,能找到這裡想來也不是訛錢,只是出於善心,好意相告。頓了頓又說,那尼姑體質特殊,自然會知道;我們是平常人沒那體質,當然感受不到,這也是好的。
芳若對此不知該怎麼說,只能往自己的茶碗裡,添入新茶。忽然想到五姊和兩位保母剛也在樓上看孩子,便說:「我去樓上看看。」
芳宜則將那碗涼茶一飲而盡,就去靈堂燒紙錢。
大哥(芳譽)、二哥(芳序)和三哥(芳廷)從外面回來,買了好幾袋東西,也買了不少熱食;芳宜立即走到靈堂前,把事先備好的花苞淺瓷碗(形狀猶如似開未開的花苞,整體上寬下窄,底部是直徑二十二公分的圓底,因此也有人稱之花苞淺瓷盤)和碗筷一併擺好。
芳序提著幾袋熱食走到靈堂前逐一打開,倒進那些花苞瓷盤裡。做完後,上香祭拜,才走進去到二樓去看看八個孩子。
沒一會,只見芳譽、芳廷、從月洞門的菜園回來的妹夫(陸貞穆)紛紛走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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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從小客廳的窗戶,可以看見芳宜坐在鼓凳上,在靈堂前燒紙錢。她身後的窗戶,只開了一邊,沒一會,芳序端著四碗醬炒泡麵放在小圓桌和靈堂前。
醬炒泡麵,不僅是環瀛國的傳統麵食,也是家常的料理之一。用研製的鮮甜醬汁加上適量的清水、辣椒(有些人會改用辣醬)、蒜泥(有些人會改用蒜頭)等等,再與鮮蔬、馬鈴薯、洋蔥等燉煮;煮到周圍和中間不斷起泡後,整鍋改放入炒鍋裡,加入用熱水煮過並浸泡冰水的彈牙麵條,以大火快炒一、兩分鐘。隨後,僅有少量湯頭的醬炒泡麵,就能出鍋了!
當然,有些人直接改用泡麵去燉煮,省去麵條煮熟又泡冰水的麻煩;有些人是燉煮好,直接加入熱水煮過又泡冰水的麵條拌勻,做成少量湯頭的醬麵;有些人會把麵條改成浸泡酒香的米飯,做成醬飯或是醬炒泡飯;有些人則用炒鍋小火慢燉放入鮮蔬、馬鈴薯、洋蔥等熬製的鮮甜醬湯,等到冒泡了,再加入麵條用大火快炒;有些人則在炒鍋小火熬製鮮甜的醬湯時,除了加入鮮蔬、馬鈴薯、洋蔥等,還會加入海瓜子、切片魷魚、魚片、蛤蜊、花枝等海鮮燉煮,一直到冒泡後,再加入煮好的麵條大火快炒。
芳序正慢慢吃麵,就看見旁邊的小五兒(芳宜)在大快朵頤——麵條幾乎是用吸的,咀嚼沒幾口就吞嚥並很快就把蔬菜、馬鈴薯、白蘿蔔等吃完。
這讓他有些驚訝,不禁在想是太餓了,還是勞動太多很容易餓,亦或是只有這樣吃,才不會讓眼淚流出來——或許都有!但還是提醒她細嚼慢嚥,對腸胃比較好。
她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吃菜喝湯。
芳序走進廚房,又盛了兩碗醬炒泡麵回到門廊下,兩人繼續吃飯,這時還沒到一點。忽然就看到堂伯父母(沐茂行、鍾離恬熙),各自攙扶著伯公(沐德維)與伯婆(顓孫妙遠)的身影。他們一進來便聞到了靈堂傳來醬炒泡麵的香味、燒香的氣味和燒紙錢的餘味。但甚麼也沒說,更沒有面露不悅。
兩人趕忙站了起來,紛紛走去道好,芳序立即引導長輩前來上香;芳宜則倒了四碗茶、兩碟微甜的花餅皆擺放在牆邊的桌子上,等到上香完,又和芳序請他們入座吃飯。
伯公擺了擺手說,在路上吃過了,並坐在了牆邊的藤椅上,讓他們不必太拘謹,就繼續坐下好好吃飯。
顓孫妙遠環視這七坪的門廊,雖為長方形能遮風擋雨,但前後與牆邊各有窗戶,如今為了燒紙錢,僅開一扇留作通風。小客廳的門口兩旁,仍擺放著原先的四張用於換穿鞋子的長椅(各有兩張合併擺在門邊)和兩個鞋櫃,實際不算窄小,但仍有餘寬;一邊設靈堂,另一邊則擺放桌椅,用於待客和吃飯不算擁擠。
沐德維看了兒子與媳婦說:你們要不要改去小客廳坐一會?我們想和侄孫子、侄孫女聊一會。
沐茂行聽罷,就說:那我去月洞門那邊看看。
鍾離恬熙也說去樓上看看侄孫們。
沒一會,他們便各自離開了。
沐德維吃了幾口甜花餅,便拿起茶水啜飲幾口,才緩緩說道:「你們先慢慢吃,等漱口了再慢慢聊。」
芳序:主廂房辦喪,長輩年事已高,仍能留宿於鄰近的右廂房,免去開車三小時多才到飯店的舟車勞頓。
顓孫妙遠聽罷,便說:「這次來上香,並不想麻煩你們特意騰出兩層右廂房或月洞門的那棟一層四十七坪的小樓給我們住。」
芳宜:若長輩不嫌棄家中辦喪,這裡的門廊與右廂房相鄰的情況,那留宿完全沒問題,一點也不麻煩。
顓孫妙遠則說,既然不麻煩,那就在右廂房的一樓暫駐一晚即可,不必特意準備早餐和茶水。
沐德維嘆息道,這人老了,年紀越大越不如年輕時,光是從西京市飛來一趟三十幾分鐘,再轉搭不到十小時的車程,這身體固然安康仍十分難受;年輕時只要睡個幾覺便好了,現在倒不如從前了。
芳宜:「這身體素質每人每樣,看似纏綿病榻,風燭殘年;實則延年益壽,倒也難說強弱。」
芳序將兩碗空碗端去廚房清洗,芳宜則走進小客廳刷牙、洗臉。好一會,兩人才回到門廊並坐在吃飯的圓桌旁,各自點了茶水,添了一小碟微甜的花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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顓孫妙遠:當芳譽打來通知時,從那番話就能明白是你們想到,並由其中一人跟他說的結果。按老大的個性,不會如此體貼、懂事又暖心。
芳序和芳宜只是互相瞥了一眼,接著繼續聽伯婆(顓孫妙遠)說:父權制最大的荒謬在於一切都由掌權者說了算,所謂的律法,只是規範和懲罰那些沒權沒勢的大多數人,而掌權者經常是例外,最高權力者更是凌駕於律法之上,甚麼便是甚麼,無人能約束。譬如被誅十族的方孝儒、帶兵謀反的安祿山、被誣陷謀反的劉據等等,很容易因為三言兩語,或遭敗露等就遭殃了,甚至不只被滅了十族,而是徹底消滅!
這在古今中外,任何的體制都可能會發生,正如盛家三房的小姐蓮頤(盛姨)所說的:「制度就像一張網子,可以托住所有人免於危機和苦難;反之則能罩住所有人,讓人無處可逃,只能發瘋、猶如動物般活著或是徹底被同化,包含物化或異化。」或如現任總統程明夷所說:「若『法之不行,自於貴戚』甚至無法貫徹『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情境,那極權與父權制無異。」
古瑠美曾經說,真相是甚麼從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於那些權力者如何說、如何做。
她留下的那款包在當時象徵著上流階層,不論是設計還是拉鍊,亦或是人字紋的布料都很稀罕,並不是尋常人家常見的東西。雖然沒有紀錄,但她在一九三零年之前,曾待在英法兩地三年的時間,足以接觸當時還很稀罕、很昂貴的拉鍊,以及非常少見的人字紋布料並進口到玉欽街,請師傅製作她需要的皮包。當她被槍決前,遠在日本的兄弟曾回到環瀛國探監,想要父親在生前留給她的財產卻聽到已經變賣並捐贈給紅十字會的消息,當場氣急敗壞!隔天,就收拾行李回日本了,對於她的遺體懸掛城牆曝曬幾日的消息,不予理會並沒有趕來處理。最後,是弟妹(舒蕙芷)心善,低調辦喪並安葬於公墓中。雖然她們僅有幾面之緣,但是有仁心之人,不會看著一個人在槍決後,仍被鞭屍並曝曬屍首數日。
沐德維:報導雖沒提及鞭屍,但驗屍官和經過城牆的人都看到屍體上傷痕累累與鞭子抽過的痕跡。那和中國歷代的統治者,對於異議者的手段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只差沒有誅連十族了。現任總統程明夷曾說:「若人沒有禮義廉恥、沒有悔過、沒有懊悔、沒有道德、沒有文化涵養的時候,即便在面臨死亡仍沒有;只有無懼無畏、對宗教的狂熱、對所信之觀念、對共產主義的信奉、對統治者的絕對崇拜,皆為深信不疑的情境,那麼法律——縱使是嚴法下的死刑、統治者嚴酷的懲罰異議者也毫無意義!」這從法制的意義上,比較好理解,但從人性上,就難以說盡了。
顓孫妙遠:如果他們親歷了共產制的暴政,是否還會像當初那樣信奉、捍衛,甚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