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撒旦的探戈》(Sátántangó),想起小說Howards End裡Margaret的話:“Actual life is full of false clues and signposts that lead nowhere. With infinite effort we nerve ourselves for a crisis that never comes.”(現實生活充滿虛假線索與指標,將人引向毫無結果的方向。我們以無限的努力讓自己緊繃,迎接一場永遠不會到來的危機。)。原本是批判英國中產階級的忙與盲,步調越來越快,看似豐富的生活,內在卻是空洞與空虛。放到《撒旦的探戈》當中,人們無法控制生活突如其來的變化,只能茫然地聽從某個人的指揮,無法得知終點停在什麼地方。於是所有人像是《等待果陀》的主角,等待從未降臨的美好未來。
第一次聽到《撒旦的探戈》是2024年金馬影展,貝拉‧塔爾將小說改編成一部長達7小時的電影,創下「片時最長、乘載事件最少」(《撒旦的探戈》,頁26)的名聲。再次聽到拉斯洛是在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開獎當天。除此之外,對於作者跟《撒旦的探戈》相當陌生,更別說是匈牙利與東歐社會。《撒旦的探戈》故事發生在匈牙利一處廢棄的農業合作社,陰雨綿綿的10月清晨,弗塔基等待施密特與克拉奈爾回來的同時,聽見遠方的鐘聲,像是預示某個事件的來臨。拉斯洛對環境與人物心境的描述細膩而相互呼應,文字不斷堆疊,不僅很難一口氣念完一個句子,也像是生活壓著他們無法呼吸。當弗塔基與施密特爭論時,弗塔基的注意力突然轉移到屋子裡的霉味,揭示死亡來臨:「弗塔基的目光突然變得黯淡離散,迷失於浮游於絲線般纖細的陽光裡那數以百萬計、熠熠閃光的塵埃中,他的鼻子突然嗅到了廚房內的霉腐氣味。他的舌頭突然感覺到一股酸澀味,他心裡暗想,死亡已經來臨。」(頁39)小說裡的世界大部分讓人感到陰暗無望,即使太陽升起也是照出一個陰暗的世界,而不是充滿希望的一天:「東邊,天空以記憶的速度開始發亮,在波浪起伏的地平線上浮出一抹赤紅和一片淡藍;隨後,帶著令人喉嚨發緊的苦痛,太陽升了起來,就像一個乞丐每天清晨慢慢爬上教堂側門的臺階,太陽升起,是為了建立一個陰影的世界……」(頁79-80)。
隨著章節推進,所有人終於在小酒館會合,等著「彌賽亞」伊里米亞斯到來。在小說的第一部結束前,凱雷凱斯重複演奏同一首歌曲、有人瘋狂跳探戈、也有人只是等待音樂停止,直到所有人進入夢鄉,凱雷凱斯邊流淚邊拉著憂傷歌曲,「頭腦裡交替響著空襲的爆炸聲和飛機墜毀的轟響,逃跑士兵和焚燒城市的畫面在他眼前迅速交替……凱雷凱斯與其說知道,不如說感覺到:伊里亞米斯和佩奇納到來了。」(頁192)小說以磅礡的氣勢揭開伊里亞米斯的出場,然而他華麗且迂迴的詞藻卻將救贖蒙上一層陰影,當所有人半信半疑抵達一座廢棄莊園,再也沒有人想起小艾斯蒂的死亡,「他們昨天還那麼興奮地追逐的夢,已經結束了,現在只有苦澀的甦醒」(頁268)。
在心裡播下種子的不是希望,而是懷疑。弗塔基甚至希望伊里亞米斯根本沒有出現,那麼他還能懷抱著一絲希望,像是《等待果陀》的Vladimir與Estragon,繼續生活下去。而其他人硬著頭皮,按照伊里亞米斯的指示,分散到不同地方工作,繼續期待計畫實現的那一天,成為與魔鬼交易的浮士德,看似跳探戈往前踩六步,終將往後退六步,向下沉淪。























